台湾像是中国的另一个可能。这句话一些台湾的朋友可能不爱听，过去一二十年，台湾主流思潮正在逐渐去除中国文化的影响，将根追溯到原住民和“台湾本土文化”，在这样的思潮下长大的年轻人，已经很难认同中国传统文化。然而我觉得，台湾的存在是一个活生生的标本，让我们知道中国文化与政治在不同的历史条件下发展，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如果将眼光回到历史的深处，1949年4月，解放军已经占领了长江以北地区，国共双方开始谈判，国民党希望取得解放军不渡江的协议，两党划江而治。近期有历史学家提出，当年苏联领袖斯大林也曾有意促成此事。假如当时签订这项协议，中国将走向东西两德、南北朝鲜的命运，这固然是一个悲剧，但是，假如去除国际政治的因素，分而治之将使中国成为更大范围的实验田，看出不同的政治制度、意识形态、文化土壤，将造就怎样的可能性。

　　正如我们今天所知道的，毛泽东以“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的气魄解放了中国大陆，但是国际情势的发展—朝鲜战争爆发，耽误了攻打台湾的计划，从而为中国文化留下了另一种空间。

　　1980年代，两岸长期的互相封锁之后，大陆和台湾的电影人在国际影展第一次见面，双方如见亲人，在房间里彻夜长谈，发掘文化上的相通之处，也发现，原来海峡两岸有不少相通之处。

　　不同的是革命传统对新中国命运的影响。毛泽东以自己改造过的马克思主义彻底颠覆了中国传统文化，高贵者最卑贱，卑贱者最聪明，知识分子是臭老九这种以革命为名进行的社会颠覆、思想颠覆，直到今天仍在发生作用。

　　而蒋介石败退台湾时，带走大批学者，这比他带走的金条、珠宝都更珍贵。这些学者，以及他们所象征的传统、知识，为台湾奠定了深厚的文化基础。当你亲身到达台湾，会深深被那些谦和、友善、诚恳的台湾人感染，他们和我们使用的是同一种语言，但使用的态度和方法却全然不同。

　　1987年，蒋经国宣布台湾解除实行了38年的戒严体制，进而宣布解除“报禁”—允许人民自由办报，解除“党禁”—允许人民自由组党。这一历史性的转折，是台湾诸多知识分子、运动人士斗争的结果，也和地理有关。历史学家许倬云说，台湾地方小，是一个浅碟儿，容易翻过来，情势比较容易改变，但同时，地方小，也容易变得浅薄。

　　今天，台湾不仅面临经济持续衰落的威胁，也因为环境安定，和“去中国化”的影响，人们普遍在精神上渐趋安逸和轻浅，而缺少了探索精神和思考的强度。以媒体为例，台湾媒体从《壹周刊》和《苹果日报》入境之后，迅速沦入八卦和娱乐的恶性竞争，另一类最受欢迎的媒体是政治秀，而严肃刊物却纷纷倒闭，难以为继。

　　在这一方面，大陆复杂的现状可以给台湾知识者现实上的刺激和实施的空间，同时，台湾人的知识储备和经验积累，也会帮助大陆在许多领域继续向前。正是因此，有识之士对两岸直航后在各方面的融合与合作抱有很深的期望。1949年，历史开启了两个方向，如今的融合，必将给我们带来新的可能。

夏铸九
市民社会的浮现

晚上和夏铸九约在“台北市政府”旁边见面。他在开一个会议，讨论古建筑的保存问题，他说要不然才不来开会呢，这件事重要啊。主持会议的是“台北市文化局长”李永萍。台北市第一任“文化局长”是龙应台，她以个人的名声，以及对名声的善用，建立了台北文化政策的基本架构，使得“文化局”成为“台北市政府”的强势单位。李永萍也非常凌厉，在夏铸九的描述中，她们都是非常聪明的女人，有原则，懂策略。
夏铸九开一辆小车，数说着台湾政坛的风云人物，语速和人名一样，让人眼花缭乱。在整晚的交谈中，夏铸九最重要的观点是，台北是市民社会浮现的城市，所谓市民社会，就是市民要有权利，要有责任感，要明白自己是社会的主体。而社会与当局是对等的。这是二十年知识分子与民众共同斗争的结果。
夏铸九头发灰白，自然卷，蓬松，穿一件对襟上衣。他一边在笔记本上勾勒图画，一边清晰地讲述台湾历史，眼睛异常专注地看着你，好像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我们在路边的饭馆喝红酒，畅谈到很晚。他把车停在路边，他要坐在看得见车的地方，假如警察要来拖车，他得马上开车跑。
对夏铸九来说，至关重要的时期是1970~1980年代在美国读书时，他亲身参与了国外的学生运动，在1980年代，马克思主义进入西方学院，后来这成为他的理论批判武器。对于他的专业来说，那时候也是简·雅各布斯的批判深入到建筑、城市行业的时期。正如他在采访中所说，文化不会开在真空之中。时代的土壤造就了夏铸九这一代台湾人。

《生活》：从1949年以来，台湾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今天回忆起来，大家比较熟悉的是一些重要的时间节点，可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文化创作上的成就，但是从深层来说，你会怎么描述台湾的变化呢？
夏铸九：的确像你说的，音乐、文学、舞蹈、出版、电影，是文化开出了花朵，文化不会开在真空之中，有个土壤。这个土壤是我要讲的。其实是台湾的社会改变了，这就是我讲的市民社会的浮现，这当然关系到经济发展的过程，政治和社会的变动。我先讲土壤，再讲文化，这样才不会一下子滑到林怀民个人的才华，黄永松孤独的努力。我们讨论文化，很容易神话化。“哎哟，林怀民，大师”。台湾很喜欢说这些话，这样没有帮助。
“甲午战争”战败，《马关条约》把台湾割让给日本，台湾经历了50年的殖民，它最大的痛苦在于：殖民地的命运是由殖民者的需要决定的。简单来说，台湾的走向是由日本人的需要而决定，很长时间以来，日本定义为农业台湾，工业日本。所以台湾哪有什么工业发展？没有。到了日本要南侵南洋，才决定在台湾发展工业，让高雄作为南侵的跳板，所以高雄才变成工业港，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例子。
没有被殖民过，不知道台湾人的辛酸。1945年光复了，国民党把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军队留在大陆打内战，派了一个最烂的军队来台湾接收，官员素质不好，本来台湾被盟军轰炸已经很惨了，再这样一搜刮，物价飞涨，台湾人很快失望了。然后贪污腐化，出了一个“2·28”事件，就在大道城附近，一个卖烟的老太婆触恼了士兵，士兵开枪，造成了“2·28”事件。这造成了裂痕，国民党到现在都在为这段历史付出沉重的代价。“2·28”后来就是白色恐怖。
从此台湾就有一个孤儿意识，台湾是孤儿，是妈妈不要的人。孤儿意识完全是历史的情感，这是今天台湾问题的一个感情基础，一定要了解这个，殖民地的辛酸。祖国大陆一定要懂，如果不懂就没有办法沟通。

《生活》：国民党逃到台湾之后呢？
夏铸九：1949年国民党来到台湾，搞了一个土地改革。大陆是斗地主，而国民党创造了自耕农这个阶级，这叫“三七五减租”和“耕者有其田”，其实就是缓和的土地改革，让农民取得土地，耕者有其田，然后“三七五减租”，农民有了自己的土地可以耕种，这叫自耕农。大地主的土地拿来了，他们怎么办？把土地换成工业的股票，工业股票哪里来的？没收日本人的。最好的工业股票归入“国营”公司，把坏的分给地主，地主中优秀的，比如辜振甫就越来越发了。差的就坐吃山空，子弟就出国，再回国后就变成了第一代台独分子。

《生活》：为什么是这些人变成了台独？
夏铸九：因为土地被国民党拿走了。可是国民党经历了一个缓和的土地改革，创造了自耕农阶级，所以社会稳定。成功的土地改革，给经济发展和工业发展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