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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万国于一锦 
作者/晏礼中  来源: 日期:2006-6-19 17:00:49 点击:

她依旧半闭着眼,似乎能看到时间在自己飞针走线间流动。
时间呈现为透明的彩色,所有一切都包孕在这隐藏的彩色之中。
她感到自己生活在丝线织成的时间河流里。
绷架上的绣活、绣活组成的绣品街、绣品街背后的田野、田野中的河流、河流旁的房屋、房屋里的绷架、绷架上的绣活
像一根链子,链子上都是置身时间之中的伙伴。
一辈子就顺着这链子一针一线地绣过去了

引子:2006年
那个下午,那个天空中细雨飘扬的下午。我独自在苏州镇湖镇的绣品街上漫步,江南的雨随着风轻轻地飘到脸上。绣品店一家挨着一家,像是走不到尽头。店铺门面都由落地玻璃装点着,上面贴着“苏绣精品”、“中华一绝”的字样。玻璃后是满墙的绣品和埋头飞针走线的绣娘,绣娘们在绷架上专注着自己的活计,即使我走到她们身边,也没人抬头看我一眼。店铺里很安静,关上门也能听见雨水从屋檐摔到台阶上时发出的啪啪声。各家店铺墙上的绣品从做工到花色基本上都大同小异,而且经不起细看,这让我兴致勃勃的苏绣欣赏变得疲劳起来。推门离开时,会再次见到贴在玻璃门上的那些夸张的词汇。这让我感到微微的失望。

有的店铺与店铺之间会出现一些小土路,沿着土路走上几步就能进到村子里。村子周围是雨雾笼罩的田野,远处是浩淼的太湖。泥泞的小路带我经过一些敞着门的住家,绣娘们在自家的窗户下依然忙着手底的绣活。偶尔,也会有绣娘对我这个路过的陌生人迅速瞟上一眼,但从表情上观察,显然没有交流的兴趣。

我清晰地记得那个时刻:孙凤英从木头格子的窗里看见了我。在我们目光相遇的时候,她没像其他绣娘那样迅速地低下头,而是朝我笑了笑。她摘下眼镜,用手揉着眼睛。这个动作似乎暗示着可以休息一下。我便走进门去,对她说:

“大娘,我想听一些绣娘的故事。”

“绣娘?那是你们外地人的叫法,苏州话里这个词念起来很难听的,这里没人这么叫。”

“那你们叫自己什么?”

“做生活的。”

1960年代
凌晨二点半,孙凤英醒了。

东渚乡人民公社的放绣站今天有绣活放下来。凤英家到放绣站有五里路,要走一个小时。尽管七点半才开始放绣,凤英要在四点前赶到那儿。上次放绣,凤英五点钟出门,结果空着手回了家。几十件绣活,几百名绣娘排队,去晚了谁也怨不着。

凤英轻轻爬起来,穿上衣服和鞋,推开窗户望了望,田野还寂静着,繁星渐渐暗淡,一股凉风吹拂过来,打了个寒颤。她从小胆子就小,三十八岁还不敢晚上单独出门。屋子里很静,熟睡的吴雪昌发出低沉而拖长的呼噜声。她不忍心把丈夫叫醒,他白天在地里劳作挣工分,晚上还在家里做家务,累极了。

另一张大床上,儿子家胜和女儿家丽呼呼地睡着。凤英摇摇儿子的胳膊,家胜睁开眼睛,打着哈欠穿衣服。他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从来不吵不闹,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这让凤英觉得很温暖。

通往东渚乡的土路起伏不止,像太湖里的波浪。十岁的家胜拉着凤英的手,昂首阔步,英勇无比。夜风把头顶的树叶吹得哗啦哗啦,饱含水汽的风从太湖吹来,越过农田,空气中飘洒着白白的雾水。

“为什么放绣的人不来咱们村子放,要咱们跑那么远?”经过一座木桥,家胜问。

“儿啊,做刺绣的人就像这桥底下的河,有人来放绣这河就是活的,没人来放绣这河就是死的,能让这河不死,多跑些路,也不算什么。”

到了放绣站,还没有人来。三个半小时后,凤英第一个领到绣活——一件日本和服腰带,上面已被画师勾画好了人物和花纹,还有各种颜色的丝线,这些都是城里放绣的人配好了的。

“活要得紧,半个月交能行吗?”放绣的中年男人问道。

“行!”凤英点着头说。

“日本人验货很挑剔,一点都别绣错了、弄脏了。”

“知道!”很大声地回答。“拿到绣活就等于拿到钱”,她心里想着,有些兴奋。

太阳升起,光芒穿过细长的树干,照着回家的路,装上了绣料的篮子晃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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