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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寸寸的荒原,无一不是已被碾碎在时光车轮下的失乐园。
爱德华.博廷斯基(Edward Burtynsky)用相机作为修辞的那些史诗般的景观,让我想起T.S.艾略特。在他最负盛名的《荒原》中,诗人忧伤的目光如飞鸟掠过大地: 河上树木搭成的篷帐已破坏:树叶留下的最后手指 目光所及,万物逐一沦陷为荒原。这些诗句这些场景,让我隐隐以为,对博廷斯基再作描述已然是徒劳。 与诗人相比,摄影家博廷斯基并不那么容易动感情。他进行的是探险式的摄影行动,遍及被常人足迹忽略的地方:
在美国的弗蒙特州,在意大利的Carrara,在印度的Makrana,全世界的采石场工人们悬挂在半空中夜以继日地辛勤劳作,全世界的山体被粗暴地剖开横截面,斑驳的纹路凄厉而刺眼,如同年轮,诉说着苍老地球的年龄。 在孟加拉国的拆船厂,巨大的钢铁躯壳瘫在水中。它的身上遍布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厚薄不匀的锈色,它将在化学药剂的浸泡中,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被手工肢解。然而它的轮廓依然坚毅而沉稳,与透纳画中那些起伏于惊涛骇浪中的船舶并无二致。 博廷斯基从这些工业垃圾与残屑中发现了美的踪迹,然而,他并不急于参.与镜头与景观的合谋,面对诸多激动人心的场景,他却像个欲擒故纵的调.情高手,他的记述方式平静而舒缓。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四顾,终于选定远.方一块旁人未曾觉察的高地,并永远以俯视的姿态取景。这种视角镇压下的世界,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在博廷斯基的精密策划下,我们于是可以获得濒临全貌式的视觉体验,这种全貌体验既是基于空间上的,更是基于时间上的。 博廷斯基对空间的营造,像心理学上关于“错觉”与“假象”的那些经典游.戏,它们撩拨着你的视觉,和你的心智开着玩笑。博廷斯基的图像因此充.满了魔幻的神气效果。在密密麻麻的意象中间,博廷斯基所要拍摄的主体.物,是判断不出大小的,然而,一旦你在他的画面中找到一个日常可见的.参照物,比如一个人、一棵树,当它们在被拍摄物面前渺小到几乎无从看.见,你才会惊骇地发现,自己正委身于一副怎样宏大的场景之前。参照物.的不断变化刺激着你的敬畏感,最终,你的理智、你自以为精准的判断,.不得不败下阵来。 然而,博廷斯基关注的显然不仅仅是攫取自然界中的宏大空间,否则,.他不过只是一个扛着巨大相机奔波的劳动者。当人们执著于记录过程的时.候,博廷斯基却开始溯游而上。他的目光直接抛向生命线段的两端:事物.的源头,以及宿命。它们曾怎样倾国倾城地华丽与辉煌,怎样地充满野心.与希望,最终,又曾怎样吐尽芳华,无声地消亡。他记录工业事件的来.源,它们在深山中,在旷野上,在远离人烟的地方,而最终,当它们的生.命结束的时候,它们又回归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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