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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来了北京。这个当口,话剧《白鹿原》正在演出。舞台上一片浓重的陕西腔,话剧演员们用胸腔共鸣发出的声音,在剧场空间轰隆作响,据说这可以加深空间的厚度,绽出原作的汁味。这出话剧,把在西安过得忙碌而逍遥的陈忠实又拎到了媒体关注的中心,――他这次来,是要参加中央电视台《艺术人生》的节目录制。 在电话里,陈忠实说:“哎呀不要采访了不要采访了,十几年了,就是那些话,没有意思。”和他的同乡贾平凹一样,数十年来,陈忠实也还是一口陕西话。西北人好像不太有学习语言的天分,也不太擅长口头的表达。但那种发自喉间的声音,像心肺里掏出来的,沉而实在。
那天特别热。陈忠实居住的酒店邻近四环路,没有树木,马路和楼群之间,尽是耀眼的白光。陈忠实穿着短裤,赤脚盘腿坐在椅子上,抱怨北京太大太不方便。有一位出版社编辑正在和他谈出版散文集的事,陈忠实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里面是从别的集子复印出的文章。近些年他的散文以不同的名字结集出版,编辑要回去重新拟定书的标题。身为陕西省作协主席的陈忠实,早已不写小说了,除了参加文化活动,给一些作家写序,他只是写一些散文。“我现在,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他说。 而另一个原因,是《兰袍先生》的写作引发的“关于这个民族命运的大命题的思考日趋激烈,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创作理想”。1992年,陈忠实写出了长篇小说《白鹿原》。 当时,还在读中学的我在一个偏远的小城读到陈忠实的小说。对于承担大命题的《白鹿原》,我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反而对之前垫脚的《兰袍先生》印象深刻。这部小说不像《白鹿原》那样野心勃勃,它有陈忠实特有的质朴真诚。那种基于人物命运的内在徘徊,是小说家的禀赋。更重要的是,它牵动了我的记忆。 这部小说讲的是一个传统秩序与个性解放之间矛盾的命题。故事的主人公来自一个耕读人家――有文化的农民家庭,他十多岁就做了私塾老师,穿一袭兰色长袍,被村里人尊称为“先生”。父亲早早地给他取了媳妇。但是很快,新的政权建立,私塾取消,小“先生”去师范进修,他发现这里的学生调皮,不讲规矩,完全没有礼数。但不知不觉间,原先早熟稳重的小“先生”被青春的气息拂动了。他脱掉了兰袍,爱上了一个女同学。最后还是被强硬的父亲打败,退学在家。 小“先生”的早熟是在日常生活的层层规矩里被催成的。这种规矩我并不陌生。吃饭要怎样,见到长辈要怎样,这种秩序安排,是儒家人伦渗透到日常生活中的表现。长期约束之后,这些规矩会内在化。小“先生”发现即使在没人的时候,他也不敢舒展自己的身体,跃起来抓一把头顶的树枝。在到处都是规矩的环境中长大,不能不缺少些张扬的神采。父亲送他两个字,“慎独”。这两个字当时让我触目惊心,久久不能忘。这是对完美道德的要求,也含有一种恐怖的力量,这种力是向内的。正如陈忠实所说,“儒家文化是收敛的文化,是对人性格的控制,不是开放的,这是和西方文化本质的差异。” 责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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