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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渊明的三个自我，与那村的关系
作者/胡晓明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6-12-11 11:38:59 点击:

生命何等微小，来自荒莽，终归于荒莽。因而生命贵于本真的喜气，即事的欢欣。
那天，南山的暮色真令人神迷。蓝色的大山是那样静谧无声，山里发出的空气是那样的新鲜温润。一群群飞鸟相互低唤着，渐归于暮色苍茫中的大山深处。沉默无语的南山，从来不说什么，从来不拒绝什么，永远敞开怀抱，静静地等待着那些倦飞鸟儿的归来。
只有放飞，才有真实；只有归来，才会懂得。 

被饥饿赶出屋的诗人
先出门再说吧。陶渊明自己也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

高树蝉鸣。正午的阳光里一片断垣缓缓延伸。

从昨天起，缸里就没有薯干，后宅的野芹菜也不想再吃。去年那几亩地收的稻谷，也都用来酿酒，酒总是还吃不完的，可是干粮呢。今年又是酷暑大旱，包谷叶子一地黄卷。

连地里的蝗虫都懒得跳了。正午的阳光里一片断垣缓缓延伸。人总有走不动，然而门紧闭。举起来扣门的手，停在空中，迟疑。该说什么呢？

不知多少回了，陶渊明自打到这儿生活，十几年里没有少尝断粮的滋味。西边的这个村子里，也不是头一回来了。

多少个冬天的晚上，饥肠轆辘，衾冷如铁，彻夜难眠。看着破窗外寒夜的星空，巴望着鸡早点叫、天早点亮。多少个夏天的早晨，看着牛转过山坡，想着那漫长而饥饿难捱的白日，也恨不得太阳早点下山，牛入圈，人也早点钻进被窝，睡了就什么都不知道。

谁叫我自己要这样的？噢，是我自己要的。我怨不得天。

身后的名？你们说我好？呵呵，饭都吃不上，还想什么身后的名声？只有那些没有真的生活过、从不曾断过粮的文人，才会为某种说法，某种名义，某种道理而活着。我再也不会。

此时，饥饿把我赶出屋，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能顺着它。起初我连走哪里都不知道。

门开了。主人已知道陶渊明的意思，无须他的开口。他们吃了东西，谈了一整天，谈得很投缘。喝了很多酒，一开始就是干杯，没有什么试试的。最后还写了诗，真是乐莫乐兮新相知。

活着，就是山里的水流
你们说我不能同流合污，说现在大家都是这样，我也不要清高。可是父老乡亲，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呀，我深深地知道、体会得到你们的话里，那样的无可奈何。只是，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不能再违背我的天性。来呀，我们干了这一杯吧。喝干的酒，不会再回来。我也不会再回到官场里去了。哪怕是讨饭吃，也不再回去了。

你们说有鬼神，说鬼神是在冥冥中控制着人间的秩序的，可是我不信。人间的秩序，其实是人模仿自然的，是人造成的。如果没有人，就没有人间的秩序。

你们说有天道，说天道掌握着善的权力，惩善罚恶。但是你们就看我，从小说向往着善良美好，做了五十四年的善事，可是有什么好处呢？冬夜盼鸡快点叫，夏天盼天早点黑。老婆，我三十岁时她死了。世道，没有比我遇到更惨的。不久前一把火，我辛苦盖的房子，也烧了，这里有什么天道，老天又有什么善意？不过，我一开始就没有把老天的福佑当回事。我做的，是我要的；我要的，是我喜的。

人们都生活在自己的视线里。以及视线的视线。你看那么多人画符、念咒、做斋醮的，那么多的人在路上，还要背一面镜子。都是活在人自己的希望里。你看庐山的那几个人，白莲社，要往西天净土，说人死后还有灵魂。人们用语言的游戏，来游戏活人。人们造了一个语言的大房子，就舒舒服服住在里面了。只有相信天道，人们才能觉得活着有意思；只有相信鬼神，人们才会活得有情意。这其实是一种自瞒。自瞒，当然无所谓幸与不幸，但是，从千年自瞒的人生里，我醒了。

你要问我这一辈子做了什么，我就只是拆掉这房子，发现它的基础不行，然后，用我的一生做一个解答，看看基础在哪里。

我想说，人的基础，不在天道，不在鬼神，其实就在真的活着本身。

活着，就是山里的水流，急的时候就很急，一会儿又平平了。宽时很宽，深时很深，都是水流出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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