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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到底是上海人
作者/刘娟娟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7-7-16 17:28:18 点击:

1943年的上海滩上，张爱玲的名字让人目眩神迷。
她先是点燃《沉香屑?第一炉香》和《沉香屑?第二炉香》，幽幽香气中，香港传奇让上海人意乱神迷。
稍后，她又给上海人沏了一壶带着苦味的《茉莉香片》，依然叙说着香港城中华美但悲哀的传奇。
随后是《心经》、《琉璃瓦》、《封锁》，及至《倾城之恋》，
一则往来在沪港之间的传奇，演绎一段因香港陷落而成全的婚姻。
名声大噪。
这时的张爱玲23岁，她如此狂喜：出名要趁早啊！

旧家，一个惘惘的楔子

在张爱玲，很早就体会了人生晚景的味。她的家族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在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里，那一炉沉香屑兀自含着一掊火星，黯红的腐败的血液，外面的时钟赶在前面去了，老屋里的悠悠天光总慢了半拍。

1920年生在上海，两岁时回到天津老宅，九岁时重返上海。在春日迟迟的张家宅院里，张爱玲从未见过祖父母。她一次次从老相簿和长辈们的口中追寻他们的身影。祖父张佩纶，那位中法马尾海战中的败将，被流放远疆的囚徒，而后却奇遇般地被李鸿章纳入幕中，引为东床之婿。祖母李菊藕，这位相府千金，日后家人口中的“相府老太太”，她有过秀丽窈窕的青春、相夫教子的闲适，寡居的中年在时局的变幻中坐吃山空。

张爱玲的父亲张廷重，一个时代急遽变革中的遗少，抽鸦片逛堂子赌钱吃花酒，日复一日。也看看新文艺小说和各色小报，喜欢买部汽车赶时髦，一生却充满了因失落和不如意而生的寂寞和暴躁。有李鸿章、张佩纶这样叱咤风云的祖辈，后人是难做的。父亲离开鸦片的时候是可亲的，随张爱玲在书房里胡乱翻检，看得高兴，还会一起批评。好天气里，牵着张爱玲去附近南京路上的飞达咖啡馆喝咖啡吃点心。一路经过祖上的产业亲戚的房子，少不了讲些没落贵族的故事。

母亲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离开。这个湘军水师的女儿不堪忍受丈夫的遗少脾气，为了自由地呼吸，撇下一双儿女同小姑出国留学，年过30又断然离婚独闯海外，张爱玲骄傲地称母亲是“踏着一双三寸金莲横跨两个时代”。

父母离异是一个转折。父亲的家与母亲的家参差对照。在母亲家里的西式生活气氛和情调的映衬下，父亲的家总有一种颓丧的色彩，“有太阳的地方使人瞌睡，阴暗的地方有古墓的清凉。房屋的青黑的心子里是清醒的，有它自己的一个怪异的世界。”“那里什么我都看不起，鸦片、教我弟弟作《汉高祖论》的老先生、章回小说，懒洋洋灰扑扑地活下去父亲的房间里永远是下午，在那里坐久了便觉得沉下去、沉下去。”

不久，继母非张爱玲所愿地进了门，也吸鸦片，而且如旧说部中的后母形象一样刻毒阴鸷。在继母的治下，小姐的身份变得暧昧不明。继母将穿过的旧衣服改了给张爱玲穿，单这一项，张爱玲便荒凉起来—这样的人家，几时轮到捡旁人周济的衣服穿，满是委屈和没落。多年后，她回忆此事仍耿耿于怀：“永远不能忘记一件黯红的薄棉袍，碎牛肉的颜色，穿不完地穿着，就像浑身都生了冻疮；冬天已经过去了，还留着冻疮的疤—是那样的憎恶与羞耻。”这压抑磨折着她，直到念港大时得了两个奖学金，才放肆地随心所欲做了些衣服。

父亲的家在苏州河边，夜间炮声不绝，张爱玲到母亲处住了两周回来，继母苛责她只向父亲而没有向她报告：“你眼里哪里还有我？”说完就是一个巴掌。张爱玲何曾受过这等委屈，本能地还了手。等待她的是父亲的一顿毒打，和一场长达数月的禁闭。虽然把她带大的保姆再三叮嘱“千万不可以走出这扇门啊！出去就回不来了”，张爱玲还是经着策划逃出来这扇锈滞的铁门，“……多么可亲的世界呵！我在街沿急急走着，每一脚踏在地上都是一个响亮的吻。”

这短短的几步彻底改变了张爱玲的命运。在她永远离开了的那个家里，继母把她所有的东西分着送了人，只当她死了。她那秀美可爱的弟弟，在父亲的喜怒无常和继母的虐待下已是销蚀了意志，逃学，忤逆，一个萎靡不振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