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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声何处
作者/刘娟娟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7-5-18 15:11:33 点击:

三峡大坝蓄水位已经达到156米。
陈邦贵也已经92岁了。
他被尊为“巴渝民间艺术大师”，
“川江号子”也入选国家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
作为水上劳动工具的船工号子，
最能鲜活、深切地理解并表现它的那些真正的纤夫已老去，
木船已腐朽，曾回荡着号子声声的高峡直壁也已覆入深水。
号声依存的那些人，
那些人依存的那些生存方式与环境，
被取消得一干二净。

1941年秋，岸上

素英站在礁石上，不远就是朝天门码头。这块矮礁被一面藤萝垂青的石壁正好挡住，能稍稍避开些船来货往。嘉陵江水绿，江心有石矶沉浮，涂山氏女站在石上守望江水，大禹治水春秋13载，就望了13年。这故事听过几遍，素英也长成了，嫁人了，成了传说里的人物。

江风飒飒，她把双手抄在青莲色旧夹袄里，侧着耳朵隐隐听那江面——有些站不住，蹲下身来依着壁垒，顺着风再细细听，再细密些，耳朵眯成了一条缝——“兮兮……嘘嘘……”唉，尽是些不相干的声音。

上个月阿金嫂半夜陪着上山，小儿不足月，埋时见不得天光，必须鸡鸣前入土。阿金嫂说可以了，素英不回话，趴着身子继续挖，想深一点再深一点。最后阿金嫂叹道：“想开点吧，好歹三个娃儿养活了一个，邦贵也还在”素英这才停了铲子，把匣子亦是儿子放进坑底。

阿金前年拉船去宜昌，险道上遭着暴雨，三十多个船工回来不到一半。阿金嫂过完今年端午就改嫁到城北去——一个女人住在弹子石江边的篾褶窝棚里，洪水涨到脚跟下，几次搬家都没个男人。素英家里可用的篾褶也不多了，快要连房子都拼不完整，大儿子才七岁，顶不上气力。

邦贵这趟活儿去汉口已经两个多月，怎么算也该回来，怕不是出什么问题了——吓！不会！行船走水十来年，他什么风险过不去，因为号子喊得好，船主信任他，船工服从他。那“咳哟、哎嗨”几声吆喝听起来单调，不比平湖里的渔歌来得动听，却是命骨子里铆足了劲儿吼出来的。

长江万里，尤其西起奉节白帝城、东至宜昌南津关这一段地势险陡，沿途三百多处险滩，碍航礁更是密。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一个比一个航道狭窄、水流湍急。舟楫越三峡，难于上青天！而号子有多重要，邦贵可不只一次同她讲过。

“吆喔嗬……咳……正月就把龙灯耍，二月就把风筝扎，三月清明把坟挂，四月秧子田中插……”素英在江风里轻轻哼着邦贵闲时教的这几句。她喜欢这段旋律唱词儿，最是轻松快乐，水流平缓时上行拉纤唱的。他在前面依着肩上脚下的力道节奏一拉开嗓子，后面几十百来号人就“咳哟咳哟”地和着……若是水路上只唱这一腔，有多好。

“五月龙船下河坝，六月扇子手中拿，七月亡人回乡下，八月中秋看月华……”素英的声音有些摇晃，极细小地哼唱，却仿佛传过了岸，又摆荡回来……

“九月就把重阳话，十月里来吃金瓜，冬月萝卜生长大，腊月就把猪儿杀……”回音越来越大，变得高亢有力，“咳哟”声连成一堵厚实的墙，由远及近，从水下一步一步移上来。

“联手们！扳倒起——”

素英站起身，腰背有些僵硬，流下泪来。几天了，就等这一嗓子。

1930年代初，水上

号子头彭师父看了看眼前这个瘦弱的孩子，约莫十三四岁光景，一张清秀单薄的小脸。

“这样小就来拉船？”
“爸妈都过了身，哥哥嫂嫂不待见我……”
“险得很哟！会要了你的小命！”
“找不到其他活路……只听说码头要人……”

码头缺人是真，一年到头都嫌帮手不够，赶上这汛期一过，船工的人头数更少了一茬。但凡岸上能寻个肩挑背扛的活儿，谁愿意来做这成日家光不溜啾“嘿哧嘿哧”的“水爬虫”！人家不都说：“煤窑里是埋了没有死，峡滩上是死了没人埋。”

顺水下行时水流是动力，逆水上行则完全依靠船工的身体。摄于1911年在山峦叠嶂、水路纵横的长江流域，几千年来货物流通，客运往来都依赖着木船。顺水下行时水流是动力，逆水上行则完全依靠船工的身体，小船十来号人，大船几十以至上百。邦贵年纪小，骨头不够劲道，生怕力气小被人瞧不起。同船的其他纤夫倒并不嫌他出力少，一样帮衬着，教他辨别水势，如何使力拉纤，如何力半功倍。工钱也是一样，两个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