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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之声
驼背上的长调
作者/冉平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6-12-11 11:55:06 点击:

上溯一千年，或者更久，蒙古民族就生活在这样广阔的沙漠和草原上，那时候地更阔，人更少，几年见不到一个生人不算稀奇。因此，忍受寂寞的天赋留在了这个民族的基因里，他们创造出了无与伦比的长调，它不仅仅是一种演唱方法，更是一种生活态度。蒙古族长调民歌的内容常常带有叙事性，庄重，大气；感叹自然，歌唱生命，主题以表现思念，哀伤，爱情和死亡居多。不鼓噪，不轻浮，它是语言尽头的另一种沉默。如果仔细聆听，能感到歌子背后的空寂和沉重。它的美是安静的。

西去
今年五月，我们和阿拉坦其其格一行五人，从北京出发，直奔内蒙古西部，到阿拉坦其其格的的家乡阿拉善盟去，探望她年老的母亲。阿拉坦其其格是一位蒙古长调职业歌者，用官方语言叫做著名蒙古族长调歌唱家。她来自民间，但不是民间歌手，她受过严格的美声训练。对蒙古长调的演唱有独特的发现和创造。在民间和世界舞台上都广受欢迎，属于顶级人物。我们准备以长调为题做一个电影。

阿拉善盟在内蒙古的最西端，再西是甘肃，北是蒙古国。我第一次去，据说那里是开阔的沙漠地区，与戈壁滩接壤。导演哈斯朝鲁开车，路经呼和浩特，乌海，一直往西。正值五一长假，出行的人很多。现在，到内蒙古草原去旅游已经成为时尚。但往西去的人不多，那里尽是沙漠，沙棘，骆驼，风。不如去中部和东部，蓝天白云，黑车白帐，蜿蜒的溪流，有奶茶，舞蹈，篝火晚会，都是当地旅游部门组织的，尽量迎合游客对蒙古风情的想象：神秘浪漫，诗情画意，比较爽，也安全。也有不信这一套的游客，他们结伙进入了库布其沙漠，迷失在那里，被当地政府好不容易才解救出来，成为中央电视台的一条重要新闻。在电视画面上，被解救出来的人都分别叙述了同一种东西：身处巨大、空旷的静寂中，那种无以言说的孤独，太可怕了。我相信这段经历将长久地留存在他们记忆里，想起蒙古文化就会想起它，刻骨铭心，去旅游点肯定体验不到。一位草原长大的蒙古族诗人给我这样描述过，说处在那种无边的寂寞和孤独中，你完全感觉不到自己，你站立或者行走，都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全被那空旷的沉寂吞没了。这时候你自然想唱，必须唱，放开喉咙，以歌声确认自己的存在，确认你和自然的关系。当然，唱出来的只能是长调，不会是短歌。

长调， 蒙古语叫做乌日图道，意为长歌，长的歌。蒙古长调距今已有千年历史，被称为离自然最近的音乐。可以不用词，直接抵达内心。2005年11月25 日，蒙古族长调民歌入选联合国第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

再往西，车越来越少，视野越来越开阔，两边是沙丘，一丛丛的沙漠灌木，看不到边际。一条路，一辆车，车上放着长调歌曲《金色圣山》，这是阿拉坦其其格的录音，蒙古长调中的经典。歌词大意是这样的：

金色圣山的顶上
有只夜莺在唱
愿我能平安回家
见到我的妈妈

金色圣山指的是不儿罕山，现在叫做肯特山。相传当年铁木真为躲避敌人，独自藏在空寂的山谷里一共九天。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渴望生还，思念母亲的心情可想而知。后来他成为圣主成吉思汗，不儿罕山被称为金色圣山。这首长调歌曲在民间流传多年，哀伤，凝重，意味深远。面临困难的时候，思念亲人的时候，或者孤独的时候，人们经常唱起这首歌。意思和曲调相差不多，但每个人都揉进了自己的情感。流传和学习的方式和现在不同；大人们是想唱了就唱，有感而发。孩子们呢，有时跟着哼两句，有时候默默的听，不用特意教。当他或者她长大成人，某一天也有了那样的感受，歌子便自动从他们的喉咙里流淌出来，和当年母亲或者父亲腔调一样，以此类推。阿拉坦其其格的姥姥，六十年前去看望亲戚，就在那一年的某天，1946年中、蒙最后划定了国界线，她没能回来。当时留在内蒙古的一个女儿和两个儿子不过七、八十来岁。那个年代生活困苦，孩子成长起来相当艰难。身边没有母亲，对母亲的思念，只能表现在母亲唱过的歌子里。后来这个女儿长大结婚了，生下了阿拉坦其其格。最喜欢唱的还是金色圣山。母亲歌子里面的每一缕情感，阿拉坦其其格早就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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