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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
作者/张宏杰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7-3-7 18:02:01 点击:

史上所有的民族都把天做为神灵的居所和崇拜的对象，其中尤以中国人为甚。
祭天大礼上，天子跪于圜丘之上，仰望茫茫宇宙，口中念念有词，进行与上天的交流。
其他的典礼皇帝可以派人代替自己参加，但是祭天大典他必须亲自出席。
在茫茫人世中，只有他一个人有资格与上天对话。
原因很简单，他是天子，上天的儿子。

在托尔斯泰的巨著《战争与和平》中，安德烈公爵在战场上受伤晕倒，当他醒过来睁开眼睛时，立刻被眼前雄浑肃穆的天空所征服，忘掉了身边的战场：在他头上，除了天，高不可测的，有灰云静静地移动着的天，没有别的了。“多么静穆、安宁、严肃啊！”安德烈想，“完全不像我们那样（奔忙、厮杀、争夺）……为什么我从前没有看过这个崇高的天？我终于发现了它，我是多么幸福啊！是的，除了这个无极的天，一切都是空虚……”

在人类的视野之内，天无疑是最具神性的。因为它高远、虚空、神秘，它清晰可见而又遥不可及，笼罩一切而又一无所有，它最容易让人们感觉到自身的渺小和人生的短暂，感觉到宇宙的深远和无穷。

史上所有的民族都把天做为神灵的居所和崇拜的对象，其中尤以中国人为甚。他们给皇帝修的紫禁城面积巨大，可是给上天修的祭坛比紫禁城还在大三倍。每年冬至祭天大典是中华帝国内最庄严、盛大的典礼。在祭天大典开始前三天，皇帝就要住进斋宫，吃素持斋，以示敬重。祭天大典在冬至那一天的凌晨四点十五分正式开始，皇帝冒着寒气，在半夜就要抵达祭坛前开始准备。祭天大礼分为迎神、奠玉帛、进俎、献礼等九项程序，在寒夜初晓、星光微曦的时刻，天子跪于圜丘之上，仰望茫茫宇宙，口中念念有词，进行与上天的交流。

其他的典礼皇帝可以派人代替自己参加，但是祭天大典他必须亲自出席。在茫茫人世中，只有他一个人有资格与上天对话。原因很简单，他是天子，上天的儿子。

垄断一切，从垄断与上天交流的权力开始
为了给权力的暴力内核穿上一层华贵的外衣，皇帝无不把自己的地位与上天联系起来。早在中国第一个王朝夏朝建立的时候，中国第一个国王夏启发布讨伐令时，就打着上天的幌子。商汤攻灭夏桀的时候，也宣称是遵循天命而为，不是我敢于犯上做乱，而是因为夏王多罪，上天命我杀掉他。

到了周朝，国王们终于直接把自己和上天联系起来，周王径直宣称自己是上天的儿子，并且是长子（元子）。周人之王认为受着上帝的特殊保护，受命于天，因而才打败了殷人，君临天下。

自此之后，历代开国皇帝都热衷于编造种种光怪陆离的传说，声嘶力竭地宣扬和渲染自己的与众不同。他们无不宣称，是上天显形为神龙怪兽，强奸或者诱奸了自己的母亲。自己是上天与人的私生子，因此他和他的子孙生来具有神性。

这种行径不仅仅是虚荣心作怪，更重要的是，它是中国政治的现实需要。在中华帝国，皇帝是一切权力的垄断者：不仅是世俗权力，而且包括神权。把自己打扮成天子，垄断与上天交流的权力，是他控制天下人精神的重要手段：唯一可以令中国皇帝俯首的是上天，然而上天是虚幻的，所以中国皇帝的权力实际上没有任何限制和禁忌。

这种垄断一切的权力，把中国皇帝变成了事实上的神，或者说，一种不同于人的奇怪动物。这种动物也不过一人来高，百十来斤，但是它却比其他千百万人的总和还要有份量。它稍稍动一动手指头，半个地球都地动山摇：

在中华帝国的中央，人们穷尽物力，建筑了由九千九百九十九间房子组成的宫殿供它居住。

最迷人的数千名处女，被精心挑选出来，囚禁在帝王之城中，供它一个人享用。

数万名健康男人被割去生殖器，成为不男不女的怪物，以服侍它的吃喝拉撒睡。

它吞噬的财富，抵得上半个帝国的产出。从日本到帕米尔高原，从东南亚到东北亚，数十个国家的国王每年恭恭敬敬地向它进贡本国最珍贵的物产。在帝国之内，设有数十百处工场，几十万人专门为它一家生产瓷器、马桶和唾壶。如果想一想《红楼梦》中那个奢华到极致的大观园的主人身份不过是皇帝的一个家奴，是皇帝派驻一个皇家衣料工场的监工，我们就可以想像皇帝的日常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