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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灵魂
作者/许知远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7-11-15 11:24:21 点击:

我还未看到她的面容，她已经大步向前，黑色靴子的鞋底敲得石板路面噔噔作响。紧身的黑色长裙和靴子之间，是一段包裹在丝袜中的大腿……

下午4点的榆林城的小巷里，小雨中的天空蓝得发灰，气氛低沉、烦闷、寂.寥。她的长发、黑衣、修长身材，还有走路的速度，惊扰了这一切。我跟着她进入了榆林的仿古街，在本地这叫一街，一直到 1990年代之前，这是城市里最繁华的街道，接连不断的商铺还曾使这个城市在漫长年月里是陕北地区的商业中心。不过，一切荣耀已经不再，城市新的商业中心是宽阔的二街与三街，5层高的国贸商城、吉美百货取代了窄小的铺面，老街道只剩下被缅怀与观赏的价值了。

我远远地尾随着黑衣女人，看她急切地横穿过老街，进入另一个窄窄的老巷，扣开一扇红门，钻了进去。老榆林城有“小北京”之称，它由一个个四合院构成，胡同则连接了它们。作为中国西北的重要关卡，榆林城是汉民族和游牧民族的分野之地，城外的镇北台号称为万里长城第一台，“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中的无定河也在榆林地区的北部。距离加剧了边城官员的思乡之情，他们按照北京的建筑风格，用四合院作为城市建筑的主体。

那个消失在胡同里的黑衣女人，是我在榆林的游历的一个插曲，我喜欢她身上散发出的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摩登感。在旅途中，这些时刻总让我怦然心动，我记得在西安的老城区里，我正在路边的大排档上喝一碗羊肉汤，左手拿着个肉夹馍，周围则是赤裸上身下棋的男人，和穿着睡衣的女人，一些小孩子正在追逐一只可怜的小狗，一个穿白色紧身裙的姑娘飘然经过，她脸上的妆和她的腰肢扭动一样一丝不苟，她转进那些平房中的一间，像是临幸的公主……我不知道应该将她们的姿态视作她们不可救药的虚荣，还是理解成她们内心可敬的期待—她们从未安于现状。

像很多城市一样，榆林城随处可见的是我们时代的痕迹—城市化正在迅速改变一座城市的面貌，既生机勃勃，也混乱和丑陋不堪。城市扩张得越来越快，道路越来越宽阔，越来越多钢筋混凝土、玻璃幕墙，在大厦旁、路旁总是一家接一家的小摊贩，道路总是被挖开、裸露着黄土那些黄色的吊车、掘土机，像是新到来的巨大昆虫，在到处行走、忙碌着。但是，那个小巷里的女人，比所有的壮观场景，都更令我难忘。她突然闪现的身影，使这条街道、这座城市引人遐想。

在这一期杂志里，我们的作者重新探寻了早已司空见惯的天安门，聆听了苏州的建筑师们对一座城市的设想，畅想了2008年之后的北京城，还试图知道一座村庄如何依靠中国在过去20年中的建筑浪潮，而获取了荣誉和财富但最终让我们感兴趣的，不是具体的城市面貌，而是一座城市的情绪和内心，它能否激起我们对更广阔世界的兴趣，和对自身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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