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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曼：在中国的内门之外
作者/刘晋锋 （口述：米歇尔.康.阿克曼）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7-6-11 13:45:10 点击:

“你去中国一个礼拜，可以写一本书，
去一年可以写一篇文章，
待到10年以上，就什么都不能写。
你越进入一个文化，对概念化的东西越觉得没意思。”

东方幻想

我们小的时候，头脑里好像有另外一个地球的地图，这个地图跟真正的地图没有关系。在这个想象的地图里，占重要位置的国家，比如中国，印度，阿拉伯国家……它们是能够刺激我们想象的国家，这对小孩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实际上，我小时候所想象的中国和实际中国没有多大关系。我最早看过的有关中国的书，大概是侦探类的、冒险类的、海上大盗那样一些传奇故事，让我很想去看看这个古怪的、了不起的国家。

在西方，对异国的幻想很有传统。比如18世纪欧洲的一些小国家，有过“中国热”，那些小国王都盖中国宫殿，穿中国的衣服。对中国的幻想还包括中国小美女，觉得她们都穿着特别漂亮的衣服，动作特别美满，特别有魅力。我估计现在好多西方男人跑到中国来，认识中国女孩，跟这种最早的幻想有关系。但我有时候发现西方人到中国来跟中国女孩结婚，大部分是不合适的，因为教育背景和价值观很不一样。但就是因为他们脑子里还留下对东方的幻想，人有时候情愿留在幻想里。

就算是现在资讯发达，你去欧洲，问那些没有来过中国的人对中国会有什么想象，可能好多人还是会觉得中国非常古老，是非常难以理解的、神秘的国家——这种旧观念的力量在西方特别强。还有就是，在一个人头脑里可能同时会存在好多个中国，一方面是神秘、古老的国家，另一方面是令人害怕的国家，因为中国经济发展这么快，他们害怕这会对他们生活有不好的影响。

理想中的共产主义国家

上个世纪60年代末期，全欧洲发生学生运动，这是年轻人表达对自己社会的不满，跟上一代对着干，用马列主义批判社会。这些运动的规模很小，不过对社会影响大。这之后，我觉得应该学习社会科学，这样可以理解社会，就报考了社会学系。但社会学是枯燥的东西，我觉得也解决不了社会问题，就很失望，想学一个毫无用处的学科。

那个时候，德中没有建立外交关系，几乎没有去中国的可能性，汉学所研究的是中国汉代、佛家的东西，几乎是所有学科中最没有用处的，慕尼黑大学汉学研究所就十几个学生。不过我很喜欢，我觉得研究古老中国文化很有意思。

要接触到当时中国的政治经济现实，很难。有一种接触是政治，譬如“文革”对西方学生运动起到的作用，就跟我说过的小孩对中国的幻想一样。我们只能看到《北京周报》，中国就好像我们理想中的马列主义国家，社会是公平的，人人都幸福地生活，都为社会服务。我们以为，我们在自己国家不能实现的共产主义理想，中国正在实现它。

年轻人想把老东西推翻，创造美丽新世界。我们国家好多年轻人都是激烈支持、佩服一个伟人的信徒。现在想起来很可笑很幼稚，不过那个时候，连中国人自己也“喝醉了”。这种信念与小时候的幻想结合在一块，中国变得好像一个理想国家。

我个人不是激烈的“左派”，我比别人冷淡一些，我这个人总的来说不是特别喜欢激烈的东西，一直都保持怀疑，不愿意盲目相信。不过中国对我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

德国从1974年开始，每年派十几个留学生到中国。我毕业后，申请拿奖学金去中国留学，成为第二批来中国的留学生。

外国工农兵的新奇体验

幻想很快爆炸了。

我们到中国的时候已经是“文革”后期，你想想，“文革”快过去了，人家已经不怎么热情，人家自己已经麻木了。

那时候中国人一直都在害怕，他们怕我们嫌中国穷，照顾我们的人很紧张，怕我们不习惯住差的宾馆，坐火车一定要让我们坐软卧，其实我们没有感到中国的穷是问题，我们来的时候就知道中国是发展中国家。

我们敏感在于发现好多人都不说实话，这个是普遍的现象。最普遍的感觉是害怕，不仅是对我们外国人，中国人之间也是这样，互相不说实话，我们发现那是一种恐怖的气氛。我们不怕苦和穷，就怕这种荒谬、恐惧。所以那个时候好多.学对中国特别失望，甚至仇恨，好像中国骗了他们。有的待了一年就走了，也不愿意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