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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的命运
作者/许知远	来源: 日期:2006-3-23 11:29:08 点击:

不断延伸的铁轨，不正像一个人或者一个国家一样，

它经常试图制定自己命运发展的方向，却最终被命运本身所裹携。

一

八双眼睛盯 那台老式索尼笔记本计算机的屏幕。它的主人站在走道里，这个神情得意的少年身材不高，头发被染上参差的黄色，顶上的几缕刻意地用发胶固定起来，骄傲地竖立。肥大的牛仔裤和他手腕上的宽皮手表，与他的头发一道，表明他是个“哈韩族”。

窗外是冬日的华北平原，萧瑟乏味，砖制厂房、民居、烟囱，在阴沉沉的天气下显得千篇一律，面对铁轨的墙壁上总是用油漆喷上的劣质广告——中国移动通信，或是某某水泥厂。偶尔，锈迹斑斑的粗大钢管会突兀地从地面上冒出来，在一片农田之中像是一座小型的未来之城。

仍未到最繁忙的春运时节，车厢里并不特别拥挤，不过每条1.5米的椅子上仍坐 三个人，你必须保持一种僵直的状态，才能不影响别人。谈话声，咳嗽声、打哈欠，还有20分钟准时出现一次的列车员的叫卖声，一直充斥在污浊的空气里。除去苹果、方便面、可口可乐、棉布袜子，列车员也在推销一种磁石手链，她用过分流畅的、录音机式的亢奋而稳定的声调向旅客解释，只要10元钱从“失眠健忘到月经不调”的所有病症都将永久地消失，产品是可靠的，因为它来自于国营的药厂，而且如果你有疑问可以上网查询它的官方网站，她那“www”的发音令人过耳难忘。在一瞬间，我觉得身处欧·亨利的世界。

北京到石家庄，３个小时的路程，还不足以让临座的人建立对彼此的信任，展开坦诚的对话。那个少年的计算机成了驱除乏味的方式，它在播放一个韩国的现场相亲节目。在过去几年中，这个曾被称作“隐士之国”的国家的肥皂剧、服装、电子产品甚至整容术，都在中国风行一时。屏幕上的姑娘和小伙子像是娇艳欲滴的塑料花，漂亮得令人神情振奋。周围的暗淡情绪，都被那个光鲜的世界驱散了。他们对那些漂亮人儿的愚蠢对白、傻乎乎的炫耀、赤裸裸的行为所吸引，坐在我对面的头发弄成鸡窝状、始终攒手机的女孩子也收敛了她脸上一直的不安。

我一直在学习莫泊桑，福楼拜曾经让他在火车站练习对于人物的洞察力。我是个拙劣的观察者，也很矫情。为了写作这篇文章，我强迫自己坐了火车，因为懒惰，我选择一条最短的线路，在耐心消耗之前，就可以返回。

与中国大多数城市不同，石家庄几乎毫无历史可以追溯。因为1902年通车的京汉线与1907年建成的正太两条铁路的交汇，才把这个原本不过0.1平方公里的村庄推入了现代城市的行列。1903年石家庄设立了车站，因石家庄名气不大，以相距不远的振头镇命名，叫振头站，是二等车站，有职工、路警十几人。

在中国千篇一律式的灰暗的、水泥色的庞大车站里，我一直在回忆《石门指南》里对一个世纪前场景的描述：“每有车至，仅数小贩，售卖零物，及村中小店数家，凡赴山西客人至此，再觅车轿起早西去。”

在那个时刻，火车似乎仍是既陌生又令人兴奋的事物，中国人已克服了最初对于这种喷白烟的铁马的恐惧感。“19世纪末，帝国主义列强加紧了对中国的掠夺和侵略，其中，攫取铁路修建权与经营权，控制铁路沿线的矿产资源，成为主要目标。”1949年之后，一代代的中国人对铁路的最初理解是建立在这样一种官方历史叙述之上的。

铁路与火车，是在一个悠长、安静的民族对于一种陌生挑战的屈辱的反应。作为19世纪最重要的发明，这个冒 浓烟的东西从英国产生，席卷了世界，它是强大新世界的最重要的标志。中国自强运动的精英们期望修建自己的铁路以摆脱落后，洋行急于提供贷款与技术以确立在这个潜力无穷的新市场的位置，而对于那些感觉到自己平静的日常生活被不断涌来的新事物打破的普通中国人来说，铁路代表难以琢磨、令人恐惧的力量——机械的力量，能让他们几千年以来所熟悉的牲畜、人力如此黯然失色。德国传教士卫理贤在19世纪最后几年的山东胶州发现，当地居民都很小心在意，有意让铁路和镇子之间保持一定距离，因此一个人若要搭乘火车，必须走上一段路程。而他在临近的高密城发现，当地有些人“连看一眼铁路都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