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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面对这样的无情,谱师们心甘情愿地舍了自己的人生故事。
清算家族时间的人 300多年老宅的木板缝里,隔壁突然有白色的人影一晃而过。王士生微微欠起身,发了一下愣。 他想起50多年前,那时自己才七、八岁,如果日里在村口溪流的大白石头上玩闹得太久,半夜他会从疲倦的梦中惊醒。他会看到昏黄的灯光从木板壁中透过来,也会有人影一闪,还有大人私语的声音。迎着窗外模糊的天光,他会想象一下听大人说起的外面的精彩。那个时候,他想和大多数温州人一样,去外面闯世界,可后来他还是继承祖业,成了一名谱师。 谱师,这个专为人修家谱的奇特行当,在温州瑞安市的东源村,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元朝时,王家一位祖先“隐居,教授善身”,因为兴趣所致开始“化俗谱之修”。清乾隆元年(1736),一位叫王应忠的先人到瑞安游历,惊喜地发现东源“颇具宝地之相”,于是他率家人“迁居瑞邑四十四都东源”,祖传的修谱手艺也随之在东源安家落户。 但现在,在王士先的身上,已经找不到一丝谱师的气息。十多年前,他就停止了做家谱,2003年,他把祖传的老宅卖给了政府,而现在,这里已被改造成了博物馆,展示东源村的谱师发源和修谱时所用的木刻活字印刷术。同时,他自己也不再务农,每月在博物馆上十天班,拿300元的薪水,游人前来时作一些讲解演示。看上去,他更像一个来历不明的职业守门人。 早上九点多,王士生打开电视,调好电扇,舒服地躺在了长椅上,电视里正放着粤语长片《金枝欲孽》。偶尔,他会瞄一眼外面开阔的院子,那些色木料所搭建的门楼、厢房、厅堂,院侧横卧的石砌蓄水池,以及那些葫芦藓上还闪现着的露珠,无一不勾起他对过去的怀念。他自己曾在里面住过近五十年,兴旺时曾有七、八十人一起在里面生活,如今,这些回忆帮他打发每天的时间。 在西厢房,有一整套木刻活字,文物,是过去某位谱师的应手工具,现在它们带着干燥的墨迹,静静地躺在木匣中,等待偶尔地被墨汁滋润。字模是用一厘米见方的棠棣木块所制,按口诀归类在一屉屉字盒里。做家谱时,以木框做边,边检字边排版,每列用一片用薄钢片挤紧,随后用水将字模濡湿,上墨汁,铺宣纸,用棕丝刷拍打。数遍之后,揭起宣纸,即告成功。 这样的过程又有何难?我也试着操作,除了墨汁太多字迹有些糊之外,我做出的东西竟然也颇有古意。随得意而来的,是新鲜感和敬畏心也在消失。我想,相比这些沉默不语的木块字,那些碎裂不平的青砖地、木质的空旷老屋,也许更能勾起一个游客对历史和变迁之类的唏嘘吧? 王士生比谁都更明白这些。他告诉我们,像所有古老手艺的遭遇一样,现在东源村还有几十个谱师,但真正还用木刻活字印刷术做家谱的已经寥寥无几,年轻人大多不愿与此沾边,便是学得一二,也只是靠此糊口,并没有据此传世的念头……说着这些时,王士生并无惋惜,也不抱怨。年岁磨砺之后,他好像习惯了安之若泰地接受一切。 放下棕丝刷,王士生又变回了博物馆中千篇一律的讲解员。他招呼我们自己到处看看,那些印出来的纸张可以带回家留念。这时,我发现房后面有一道木楼梯通向阁楼,边上写着“游人止步”。小心摸黑地走了上去,上面竟然是全打通的二楼,木窗半开半闭,阳光微弱地在木地板上照了几步进来。我索摸着打开电灯,叭地一声,昏黄的灯光并未大放光明。地上像榻榻米一样,几卷细竹席卷着,灰尘已经快把一切掩埋。 我突然明白,这是以前王家人的卧室。在那些卷起来的竹席上,也许曾躺过一个盘算收成的农夫,一个紧抱着孩子的母亲,一个子孙满堂的垂死老人……还有,一个帮着无数陌生家族清算时间的疲惫的谱师。 一瞬间,我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从漆色剥落蛛网牵挂的窗户看出去,外面阳光晃眼,半人高的仙人掌开着奇异的鹅黄色的大花苞。在对面的厢房里,王士生躺在他的长椅上,微闭双眼,电视兀自红绿变幻着,那个曾经年少的他,似乎突然挣脱记忆,在院里的阳光下一闪而过。 责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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