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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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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姜纬 |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7-3-8 10:28:59 点击: |

这些飘移的尘埃被一缕光线照亮, 我们看到了轻盈而质密的粒粒微尘都在互相说明和自我说明。 现在,地道的传统的茶馆,也只能在乡下还寻得到, 我们现在还看得到一点这样的情形,将来是再也看不到了。 在现代化惊涛骇浪包围冲击中的江南乡镇拍摄到的这些照片, 是中国传统生活方式的提早的挽歌,也是未来的“昔日之梦”。

某个时刻发出的光焰,最终唤醒室内沉眠的一切 白炽灯从倾斜的木椽上悬荡下来,孤零零地静置于空中。茶馆南墙上的大部分面积,是已经关不严的数扇木格矮窗,木窗上端承负椽子的横粱上,几只铁钩挂在那儿。铁钩上,是空着或装满物件的圆形竹篮。一根顶天立地的开裂木柱在火焰停歇的空间很是醒目。柱身也戳有向上斜的钉子,三两只底部烧黑的大小水壶,像乡村河埠石上的螺蛳一样,吸咐其上。正对木格矮窗的北墙,是大幅的油烟痕迹,像潮锈的某幅宋元名画。几口碗橱,靠北墙而站,它们的内部,是一长摞发亮并且轻轻脆响的瓷盘、瓷杯和瓷碗。
结实、稳固、灵透的灶台——这茶馆的主要建构,位于北墙和南窗之间的靠东墙处。石灰白和烟熏色,构成灶台的主色调。边缘弧线流畅的灶面上,两只宛如铜钟倒扣的铁锅巨大巍然,两口铁锅之间,微小方形的灶洞,是唯一始终睁开的眼睛。灶洞上方的灶龛内,供贴有一张木刻的灶神图案: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熏黄的一角已经耷拉下来。灶神之前的小香炉里,积满了漫长日子的剩灰。灶龛边凸出的饰件上,静挂的竹制蒸架像乡村人家的圣物,内涵亲切又不动声色。炉膛前的小片地域即使在白昼也略显幽暗,麦秸煤块稻草桑杈,堆垒于这暗处,它们等待着,在一天中的某个时刻发出光焰,最终唤醒室内沉眠的一切。

每一张面孔,都有着命运的千嶂万壑 茶馆,是中国人圆润熟透了的生活方式和人生态度,茶馆里的老头们,到了这种年纪,每一张面孔,都有着命运的千嶂万壑,而我们这些还在命运中挣扎的人,看了这些《茶馆里的老头》照片,会有什么样的感慨呢?作者杨晖,廿几年前也曾是上海滩先锋艺术的一员骁将,从海外回来,专心致志玩起墨汁宣纸来了。我不晓得他怎么想的,我猜是;他现在看到的既不是记忆中的上海,也不是熟知的欧洲,人到中年,浮在半空中,应该是蛮想有个根基有个着落的。他这几年画了大量的水墨肖像,贴满了其工作室的墙壁,都是他故乡浙江乡镇地方上的人物,大概就是这种心态的表现吧。
拍照片并不是杨晖一时的心血来潮,当年就曾经正儿八经地拍过照片,还参加过摄影展览。这些照片是杨晖近年来在浙江乡镇茶馆里拍摄的,当初他的目的可能是出于用照相的方法代替写生,毕竟他的主要功课是绘画,但是,后来倒是当一桩事情去做了。这里面肯定是有原因的。我听杨晖讲,小辰光他的祖父,基本上每天一早去买菜,买好以后就在茶馆等待小杨晖去拿回家,祖父嘛就吃茶吃点心,然后上班。这印象,杨晖至今没有忘记。我没有问下去,杨晖也没有再多讲,我认为,这已经不再需要了,还是看照片吧。

滚烫粗酽的茶水,将心暖和过来 首先是新做出的一箱箱嫩豆腐的白光,像旧历岁暮初次的雪色,晃动并减轻了黎明前黑暗的浓重。梦,和连绵弯曲的木石楼阁都在拼命散发鱼腥的潮湿。潮湿的屋檐和石头驳岸旁边,颜色由漆黑向深蓝过渡的河流依然安详无语。河边豆腐坊的忙碌午夜就已经开始。木格子里雪白的豆腐热气腾腾,如此诱人。
……一小缕酱油倒向豆腐,像一枚鲜红铁钉,钻入粉嫩的肌肤;后来,赤色才渐渐晕染开来,在雪白豆腐的表面,盛开了一朵鲜美的月季——一位内向的乡镇少年日后的大作家曾经在他的纸上写下这样的记忆文字。同样临河的茶馆,每天,在豆腐坊之后醒来。立有木柱、摆满桌凳并闪烁烟头火星的店堂内,始终弥漫有与冬日混堂类似的嗡嗡白雾。灶头上的水持续沸腾,用棉布包裹着的长嘴白铁皮水壶,像灵活的鸭子,在茶客——那些携带着不同身世的人们中间游走。滚烫粗酽的茶水,将一颗颗饱经岁月和土地劳作寒意的心暖和过来。卸掉木门板的茶馆与外相接,发亮河气,炸油条的浓香,成担新鲜蔬菜的清新,混杂着茶客的咳嗽和残存睡意,如浮垒的云朵,在茶馆内的低空积聚回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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