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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的秘密
作者/汪民安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7-2-13 15:29:00 点击:

这是双重意义上的观望。这些照片中的孩子们被摄影师和镜头所观望。
但在照片中，孩子们却在对镜头和摄影师进行观望。
孩子们的目光，就是在观望摄影行为和机器的秘密，观望摄影师的秘密。
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观望技术世界的秘密，观望成人世界的秘密。

他们告别了怎样的童年，又将迈入什么样的少年和成年？他们告别了怎样的游戏空间，又将迈进什么样的书本和学堂空间？他们告别了怎样任性的嚎啕大哭而又开始转入伤心的低声啜泣？他们怎样挣脱了祖辈的慰藉怀抱而又暴露于老师的严厉目光？在胡敏的这组摄影作品中，这些在田野中、在泥土铺砌的乡间大道上的孩子们，这些衣着布满补丁的孩子们，这些斜挂着书包的孩子们，这些双脚并拢、双手拉着衣袖的孩子们，紧紧地盯着摄影机器。但是在和摄影机器相撞击的对视中，孩子们的目光流露出来的不是坚定和沉着，而是迷茫、好奇和微微的紧张。

这些目光尽管单纯，但并不清澈。清澈属于他们短暂的过去，属于孩童们的嬉戏时光，属于剔除了文字和书写的田野季节。但是，在这里，这些清澈的目光开始锁起了眉头。这些紧锁的眉头同孩子们智性的成长与影随形。这些成长着的智性让他们感受到了时光的悄然严肃，以及这种严肃带来的困惑和好奇。这是孩子们难以理解的成长的法则，这些法则贯穿于这样的时刻：无拘束的自由迈向秩序和纪律的过渡性时刻，自然遭遇文化的时刻。一些障碍、一些检查、一些律令、一些强加的知识和校园的围墙，所有这些，在父亲的呵斥声中，开始逐渐地横亘在成长的途中。这是安置在通向少年门槛边的第一道坎坷，这些坎坷，没有理由地但又是悄悄地发生了。于是，初步的挫折铭写在那些毫无笑意的脸上，这些面孔同时夹杂着深深的困惑和天真的疑问。但是，这些困惑的面孔并没有因为这些挫折掩藏它的稚嫩。稚嫩和困惑是成长中相依为伴的两副面孔。正是孩子们――这些踏在少年门槛边的孩子们――稚嫩脸上的困惑，变成我们这些成年人的内心忧伤。稚嫩碰上了挫折，并不导致冷静的返归和后撤，而是激发迷茫的好奇和想像；在孩子们的脸上，挫折感和想像，困惑和好奇交织在一起。那些并不快乐的稍稍茫然的眼神，并未委屈地流出泪水，而是好奇而紧张地盯着对方。

嬉戏时光是自我专注的自由，但，它只是属于孩子们的沉迷于自然的过去。此刻，自由开始背上了成长的负担，天真的目光开始夹杂着老成的视角。自然和自由准备在孩子们的身后拉上它的帷幕。在照片中，田野，庄稼，树木、村落、阳光，空旷而辽阔的天空，现在是作为一个背景出现了。以前，这个背景是孩子们置身于其中的全部场景；现在，是孩子们开始要挣脱（主动或者被迫地）的外部空间。以前，孩子们缩微着身子匍匐在自然之中，和自然融为一体；现在，孩子们则醒目地矗立在自然的中心，从自然中脱颖而出；以前，孩子们沉浸在自然中，在自然内部寻寻觅觅；现在，孩子们将自然作为背景，向自然的外部肃静而沉默地观望。

这是双重意义上的观望。这些照片中的孩子们被摄影师和镜头所观望。但在照片中，孩子们却在对镜头和摄影师进行观望。镜头没有出现在照片中，但却明白无误地出现在孩子们笔直的视线中。孩子们和摄影师的镜头在同时观望，这是摄影机制中惯常的相互观望。但是，对于被拍摄的成年人来说，对镜头的观望，仅仅是将面孔和眼睛交付给镜头，是为了让目光更好地被镜头所表达，这种观看不是为了让目光去窥探摄影机器的秘密，而是将目光的秘密交给摄影机器来窥探。因此，这样一种观望本质上是被拍摄对象的自我表演，是让镜头方便而恰切地捕捉住被拍摄者的表演，这样，只有镜头在看着拍摄对象，被拍摄者和镜头并不构成双向交流。但是，在这里，这些孩子们的目光，不是坦露于镜头面前的造作表演，这是窥探性的好奇目光，它们认真地盯住了机器。摄影机器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照相器具，它们还成为孩子们亟待揭晓的秘密。孩子们的目光，就是在观望摄影行为和机器的秘密，观望摄影师的秘密。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观望技术世界的秘密，观望成人世界的秘密，观望他们从未置身于其中的外在而遥远的世界的秘密，最终，是观望他们自身未来的秘密――机器只从属于成年人，从属于现代性，从属于远离村庄和田野的都市，从属于孩子们摇摇晃晃的像天空一般广阔的迷茫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