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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贵族
作者/谢丁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7-10-15 11:48:02 点击:

农村正在发生变化，原有的秩序逐渐瓦解，而新的秩序和规范还没有完全建立。在陕北，庙会正日益壮大，人们靠这些传统维持着乡土秩序。传统又得力于地方精英的组织和经营。他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能人。一代又一代，能人交替变更，但传统和秩序却存留至今。

一

这个头发有点花白的中年人，看起来不像农民，也不像城里人。他带着我走过烈阳当照的水泥地，穿过一道植物编织的拱门，来到一个幽静凉爽的后花园。他指给我看各种各样我从未见过的花草，像参观他的家一样，露出一点满足和羞怯。

我站在两个山头之间。往远处看，金黄的一片，是秃山。太阳很毒，我几乎可以闻到空气传来的黄土味。但我站着的这块地方却显得很荒诞，两旁山坡上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这一抹奇异的绿色，叫“山地树木园”，在陕西榆林的黑龙潭。

黑龙潭是一座庙。来之前，我听说这里的龙王爷非常灵验。问签的人络绎不绝，一年一度的庙会更是热闹。在网络传播的照片里，我看见漫山遍野都是人头。人们说，庙会期间，山门前的210国道堵车堵到米脂县城。从山门进庙，大约400米的路程，拥挤着缓步行走，要三个小时才能摸到庙门。

即便如此，我想它也只不过是一座庙，能耐会有多大？

这天下午，从榆林开往米脂的公共汽车一不小心就错过了山门，将我扔在了公路上。我往回走了半个小时才看到它。山门是一个并不抢眼的牌坊。但往山上看去，可以清晰的瞧见黑龙潭的庙门。它横跨在半山腰，气势宏伟，显得财大气粗。

从山门往上走，清一色的水泥路，汽车只需半分钟可抵达黑龙潭。庙门是一个雕工精细的牌坊，看起来花了很多心思和金钱。牌坊顶端两个大字“育仙”，正对着绿色山坡。穿过庙门，两旁是二层楼高的长廊，雕梁画栋，全是历史典故。再往里走，正殿其实并不大，供着龙王爷的塑像，一个老头守在门口负责摇签。

对面的戏台倒是很有气势。“吟古颂今”几个金字刻在戏台上方，落款是王克华，和庙门上的落款是同一个人。据说庙会时，这里是整个地区集体娱乐的地方。早晚不停的唱着秦腔、山西梆子、豫剧等大戏，还有说书的，老年秧歌队。请来的都是省级的剧团和名角，人们平时不可能享受到的。不是一流的剧团根本上不了黑龙潭的戏台。唱的是历史故事，听的是远近赶来的农民。许多人一年到头就为了来这里听几天戏。

这些都没让我惊讶。有钱的庙宇大都如此奢华，建得越好，求神拜佛的人越多，布施（捐款）就越多。直到我见到了那个带我去花园的中年人。刘智厚是庙上一名普通的工作人员。他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正是我想象中陕北人那种淳朴。但他不经意描述的黑龙潭却超出了我的想象。

黑龙潭每年的布施收入，大约800万左右，仅庙会几天就可达200万。他们用这笔钱盖了一所当地最好的中学，搞了一个200多亩的“山地树木园”，还资助许多贫困大学生。临近村子的水利交通也全部都由庙上解决。总之，但凡政府应该做的事情，黑龙庙全都做了。在当地，人们把这个宛如现代NGO的组织叫“庙会”，官方版本是“黑龙潭文管所”。

我很少在农村见到这么强大的民间力量。我问刘智厚，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做？他奇怪的回答说，因为这里是陕北，人们相信龙王爷。

二

能读懂龙王爷天意的，只有解签人。

陈玉生是个71岁的老头。他戴着一顶蓝布盖帽，皮鞋擦得铮亮，白蓝相间的格子衬衫一直扣到脖子上，像穿了一层保守的外衣，但眼神却显得开阔。现在，他坐在黑龙潭龙王爷塑像的门口，翘着腿，漫不经心的等人。

从早上6点半开始，就有人上山。来得越早，心越诚。四面八方前来问签的人，慢悠悠爬上黑龙庙，跪地一拜龙王爷，讲自己的心事。旁边，另一个老头习惯性的端起签筒，摇出一支签。这支特别的签，几分钟后就会转交到陈玉生的手里。他等的时间往往不会太久。他是黑龙潭的解签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