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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一场婚礼
作者/郭玉洁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6-12-11 11:50:01 点击:

它引发了无限结果。
一个女人的生命和一个家庭发生了化学反应。
它从我家带走了一个一个女人，还带来了一个一个女人。
《礼记》里说，婚礼是万物之源。
它是一次剥夺，也是一次给予，是一次分割，也是再一次组合，
是对一个家庭的解析，也是另外一个家庭的开始，
是每一个家族史上重要的转折点。

Wow，如此说来，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天，我妈——县城农机修造厂的单身女工刚走出车间，摘下被机油染黑的白线手套，看见我爸骑着永久牌自行车拐过弯来。自从媒人介绍之后，我爸每个礼拜去一次厂里。这次他从车龙头解下一个蓝布口袋，里面是我奶奶刚蒸好的白馍。我妈接过白馍，还没说什么，我爸抢着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啊。”真奇妙，那时候关于情感与婚姻，盛行如此含蓄的表达，我妈居然听懂了。

走出车间的时候，我妈正在琢磨吃完饭带着书去城郊的田埂看一会儿，家庭成份不好，保送是没戏了，可是没准能从工人变成干部呢。我妈那时候已经显露出发展自我方面不拘一格的野心，可是转瞬间，桥搭到另一边。她看着我爸——这个英俊的鲁男子，虽然在意料之中，但也有点突然，她心里像被狠狠揉了一下，麻烦得很。她好像听见了另一个车间轰隆响，那里的工种并不熟，而且是谁当车间主任呢？……我妈隐隐约约觉得，从此以后那个叫做自由的东西就没有了。

她回宿舍哭了一场，哭完还是不知该怎么办。我妈是个孤儿，没有父母可以做主，最大的家长是大姐和大姐夫。她骑上自行车去问我姨父，姨父说：“丫头啊，你得好好考虑，嫁女儿和娶媳妇不一样。娶媳妇只要看果子就行了，嫁女儿既要看果子，又要看树。你要看看这个人，还要看看这个人家。你好好考虑一下，如果不同意，又觉得不好拒绝，我帮你去说。”这段话很文学，以致于我妈现在还记得，但是却没有在判断上帮助她。她又骑上自行车找她的三姐商量，这次的答案明确简单。我三姨妈说，虽然我爸家底贫穷，但是人老实可欺。哦，我说错了，老实可靠。

好吧，他们的婚礼定在那年的9月6日。

不仅仅是婚礼
以下是几段关于婚礼的家庭内部采访。

“三姑，你结婚的时候是在哪里举行仪式的？
“在单位宿舍啊，那时候没房子，你姑夫老家又在农村，太远了。”
“哦，那从咱家走的时候，都要干什么啊？”
“我记得起床以后就穿戴好坐在床上不许动，院子里堆的都是嫁妆，其实也就是被子枕头什么的。等迎亲队伍来了，换上男方带来的衣服，在院子里烧点纸钱，跟祖先们告别，就走了，带上嫁妆，还要有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跟着，还要带一个小孩子，旧社会是坐在轿子杆儿上的，所以叫压轿娃娃……咦？你不就是那压轿娃娃吗？后边的事情你该记得吧？”

“我那时候才六七岁，能记得什么呀？只记得抱着给你陪嫁的玻璃盒子，还把手划破了。”

我没有告诉三姑，那天划破手，一半是故意的。三姑美丽、敏感又果决，是我小时候的偶像，可是她要结婚了，以后不能给我梳头了，我心里有些不好受。我不是什么都忘了，那天敬酒的时候，三姑的小叔子在纠缠中把她推倒在地上。我的美丽、敏感又果决的三姑，在无论如何不能哭不能发脾气的婚礼上，哭了。唉，我在门边上咬着牙，对婚礼生出仇恨。它抢走了我的姑姑，还让她哭。

那么，“大爷爷，您还记得我爷爷和我奶奶的婚礼吗？”

大爷爷是我爷爷的堂弟，我爷爷去世以后，他是家族最大的长辈了，也是这个以老实著称的家族里唯一的狠角色。他高而白，而胖，据说他是全县城最胖的人，进城门都要侧身。大爷爷额角广阔，耳垂宽厚，眼袋很大，但笑纹纵横，有些凶相。不过他看着晚辈的时候，很慈祥。

“记得，那怎么能不记得？你爷爷的婚事都是我爹——你二太爷操办的。那时候你太爷爷去世早，丢下你爷爷兄弟几个。你爷爷是老大，所以急着要给他找个……给你找个奶奶。可是那时候结婚要给女方家里下聘礼，24块银元加24斗麦子，我们家穷得十口人睡一个炕，饭都吃不上，哪来的银元和麦子？还好当时有个规矩，叫“拔会”。你二太爷跟保长、甲长、绅士说了一声，由他们张罗，请了些街坊邻居来吃饭，每人拿出一块两块银元入会，总起来借给我爷爷，到时候按利息还给他们。我们家信誉好，所以大家都愿意借。就这么着，套了个骡车把你奶奶接过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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