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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弱的紙
作者/刘娟娟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6-11-13 15:17:33 点击:

文字不会长久如殷商之刻于龟甲兽骨、西周之铭于青铜钟鼎。
书于竹简韦编成册，多少宝马香车也载不动！
描于缣帛绘至羊皮，多少蚕丝兽衣也耗不起！
只得这天覆地载，物数号万的茎与叶，那细细弱弱的纤维，柔软而韧劲十足，
土生，水浸，木捣，火沸，揉碎至毫，碾跺成浆又黏合附着成薄薄一片，
以纤弱之质载厚重恢弘之文明。
六百多年前的一次移民潮将造纸术连同诸多技艺从中原、江南冲进了黔中，
以至在中原和江南普遍采用工业造纸的今天，
我们要千里单骑赴黔地，寻找那琥珀一样的古法手工纸。

一
汽车走完高速路段进入县道后，沿山体斜道，海拔蜿蜒向下。在贵州，这一域被描述为“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两银”、历来被视为蛮荒的高原山区，我要寻找的古物却是造纸术——存于黔东南州南部的丹寨县石桥村。

全国近1/4的苗族人口现今都居住在黔东南州。苗族是上古时代居住在黄河南岸的蚩尤的部落后裔，黄帝和炎帝的联盟在涿鹿大败蚩尤后，一部分和黄帝的部落结盟，转化为华夏族，逐渐演变成汉族，另一部为躲避战乱，不断向西南迁徙流离，和当地蛮族融合，称苗族。

民初《八寨县志》载：“楮，俗称构皮麻，山谷郊野园林皆有。”“八寨”是苗语“YafVangl”的汉译，意指环绕此山谷间的八个寨子，现在的丹寨县就是由丹江、八寨两县合并而成。构皮麻，这黔地漫山遍野、俯拾皆是的构树皮，就是石桥村造白皮纸的首要原料。

盘旋向下，向下，直到谷底。端午水泛过后，流经谷底的南皋河融着山泥，混浊之下有耸动的暗涌。傍着这一条沅江支流，依着深谷环面的山林，整个石桥村悠闲地晒着午后的日光——好似家家户户都禁足于山脚层层落落的吊脚楼中，群体午休似的静，时间也被拉扯得悠悠晃晃。

村口一座二层白瓷小楼，上层三道门，挂了好几个竖牌，“丹寨县南皋乡石桥村委会”、“石桥村卫生所”、“石桥村古法造纸研究会”门闭着。墙上贴着鼓励孕妇到乡镇医院生产的标语。

“村长支书都上县里开会去了。”楼下杂货铺里，穿棉白衬衣的妇人口音宛转、慵散，驾轻就熟地指路：“可以看看老纸厂，然后去王兴武家。”村寨旅游兴起后，她已经习惯了各路人马的来访。
山寨不大，绕上一个斜坡就是石板路，两侧土墙木屋，每户的房门都敞着或似虚掩。在一户洞开的前堂内，神龛上供着“天地君亲师位”，放着些许供品，侧墙上挂了许多旧照片，一位身着蓝布衣裙的老人闲坐在门前的石墩上，见我对供奉的神位好奇，就比划着双手，笑意满颊地用苗语不停解说，说完又对照片上她的家族成员挨个描述——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只点头回应着，对这苗寨里的“天地君亲师”，感觉既温绵，又诡异。

——在黔东南，一些苗族老人不通汉语，中年苗族村民基本是苗汉双语混用，到了年轻一代，往外地念书、打工的，就都说汉语了。

连村里八十多岁的老人也说不清石桥造纸始于何时，过去把纸运到省城贵阳，要走上七八天。这白皮纸作过清朝读书人的书画稿、国民党军队的擦枪纸、文革期间的大字报，以及坟头上的清明纸、鞭炮厂的火药引线、绘彩描形的风筝纸现在最大的用途就是作风筝纸和清明纸了，虽然两者需求的纸量都不大，但因为城里造纸厂的机器显然不屑于此，村里的槽户也就得以继续生产。

槽户就是纸农，石桥村现在共有八十多家槽户，这对于拥有二百五十多户人家的石桥村来说，虽没有达到“家家设槽、户户造纸”的程度——那是不错的惹人翩翩入境的旅游宣传辞，其实倒也不假，只是盛况已逐年瓦解：造纸需要有基本的工具和启动资金，大约一两万元，年轻家庭里的男人们更愿意徒手出外打工，城里有更多的机会和选择，走出大山到县城里背上一挑，也比这工序烦琐、利润微薄的造纸来得欢喜——但槽户的比例也不算少，留守山里的槽户们多数还种着庄稼，这边田头里刚插过秧，县供销社就一车一车运来构皮麻——村里的老人和放牛娃也会上山采摘，价格比供销社低一些，数量却不及——毕竟供销社集合了众多村子里的老人和放牛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