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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平创伤的建筑
作者/殷贝贝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7-11-14 17:08:17 点击:

 

热带密林中的海啸纪念馆

当侯梁将这些有着各自功能区隔、却都以特殊形式相互联系的立柱围合起来，自然就成了一座围合式的圆柱形建筑。这就是他为参加泰国政府发起的一场国际性比赛而设计的泰国海啸纪念馆，相互倚靠的立柱传达出人类在面对灾难时相互依靠和扶持的信念。

眼前那片高达30米的热带密林环绕之中，有一座直径40米、由12座相互依靠的立柱所围合而成的平静的塔楼，由岩石抛光而成的白色外墙反映着周围树木浓浅不一的绿色，人们站立在塔楼上面向无尽的大海陷入沉思，想象着自然发怒时人类敬畏而无力的叹息。

一切都似曾相识。侯梁感觉自己的心跳简直要盖过直升机的轰鸣声了。

从安达曼海上空相隔百米远眺这片曾经在图纸和模型上摸索了近半年的土地，“我和助手曾经用双手粘贴的树木、沙滩和悬崖都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只有侯梁自己知道，这样的俯瞰与梦里出现的场景有所出入。

在梦里，伸展状的竹林就这样遍布悬崖，百米长的白色沙滩也同样保留着人迹罕至的宁静，而眼前那片高达30米的热带密林环绕之中，有一座直径40米、由12座相互依靠的立柱所围合而成的平静的塔楼，由岩石抛光而成的白色外墙反映着周围树木浓浅不一的绿色，人们站立在塔楼上面向无尽的大海陷入沉思，想象着自然发怒时人类敬畏而无力的叹息。

这座想象中的建筑是侯梁为参加泰国政府发起的一场国际性比赛而设计的泰国海啸纪念馆，相互倚靠的立柱将纪念碑和博物馆融合一体，传达人类在面对灾难时相互依靠和扶持的信念。

坐在泰国自然资源部的军用直升机上，侯梁实在有些难以将眼前平静和温顺的水清沙.细，跟曾经肆虐的海啸和满目疮痍的灾后景象相关联。这片位于泰国南部攀牙省考拉山（Khao Lak - Lamru National Park）国家公园最西面的山地，有着得天独厚的全幅海景，曾是拍摄007系列影片的外景地。而直面海洋的山地构造，也使其成为2004年圣诞节翌日的海啸中全泰国受袭击最严重的区域之一。由此，泰国政府特意将此地选址为海啸纪念馆。

这场在印度洋领域掠走了超过28万条人命的海啸在泰国导致了5395人死亡，其中半数是外国人。“自然的残酷在于它的毫无愧疚和不会内疚，与二战这样人为造成的伤害不同，面对这场灾难，人类是如此无助—甚至连悲伤都无从表达。”侯梁在网上看到海啸纪念馆建筑比赛的信息时，毫不迟疑地做了参赛的决定，“那时候刚刚从比利时回国建立事务所，万事都还没有开头，决定参赛的时候甚至来不及想事务所日后的运营和发展。”凭着一股理想主义的劲头，侯梁和他当时唯一的助手便投入了这个“根本不能养活自己”的项目。当侯梁从近400名参赛者中脱颖而出，作为5件决赛作品设计者之一受邀前往泰国时，前来祝贺的中国大使开玩笑说：“我们中国的作品可有着高达50%的晋级率呢。”原来，如此大规模的世界级比赛，中国只有两件作品参赛。

在最初寻找合适的概念和建筑形式的时候，侯梁想到过宗教。泰国佛教相信人有轮回转世，相信去到另一个世界的亲友可以倾听到怀念者的心声，“一旦情感跟死亡紧密相关，这些就会变得复杂”。

侯梁能够理解这座纪念馆对当地人和前来凭吊游人的意义：对人类来说，死亡是无力抵抗的存在。但当无可避免的天灾汹涌地砸向人类时，人类在本能自我保护和援助重建之后，更需要痛定思痛地反思：“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灾难？”

“说起来有些玄乎，我在构思的时候做了很多梦，很多概念真的都是在半梦半醒中形成的。”在将脑中的方案成型化的那段时间内，侯梁有些夜难成寐，他觉得自己需要更多现场的信息，哪怕是看看当地人的表情。“巧合的事发生了，一天傍晚我从工作室出来，满脑子还是这个方案的事情，某个低头的瞬间突然看见天桥转角的地摊上赫然摆着一张‘海啸’的纪录片！”侯梁无比兴奋，回家后一口气看完了这部2小时的片子。纪录片的现场感让他震撼，但其中一名记者的采访却启发了他—一名受访的当地女孩说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来自全球各地的人们前来自己的家园，提供无私的帮助和救援。“我意识到，作为一个普通人，我也许没有改变世界、改造自然的能力，却有机会记录这种人与人之间温暖的联系。”于是渐渐地，脑子里的想法就像显影中的照片一样变得越来越清晰。

一开始按照组委会对建筑空间的功能比例要求，侯梁做了相应数量的立柱，然后他尝试着打乱这些立柱的重心，这样一来，倾斜的立柱本身反而通过相互支撑形成了一种“图案”。而这图案正是实现侯梁心中隐约存在的环状结构的可能，他惊喜地将这些有着各自功能区隔、却都以特殊形式相互联系的立柱围合起来，自然就成了一座围合式的圆柱形建筑。

倾斜的立柱相互倚靠的空间相当于传统的廊柱功能，人可在其间穿梭走动进入不同的功能区域。立柱围合起来的中间广场呈直径为40米的圆形平地空间，可供参观者进行非正式的祈祷或者随意地休息、透过立柱间隙眺望大海。广场中部有一处并不显眼的通道连接下一层的海啸博物馆区域。而立柱内部，则可以通过不同的形式区隔成办公区、图书馆、专门的祈祷室、宗教场所以及陈列室等等，12座立柱还可以通过连接处形成环状地带。根据当地湿润气候以及临海土质相对疏松的特点，将主博物馆与地面架空预留为停车空间。三座主要立柱则伸向地面深处，保持建筑的稳定。包括架空层在内，建筑高约28～30米，略低于周围树木群，从而这座建筑能很好地掩藏其中。

海啸遇难者临时悼念处



被海啸掀到印度洋彼岸的遇难船只

海啸纪念馆基地新发的植物嫩芽

时间停止在海啸发生时间的闹钟

尽管第一轮参赛时只要求提供一张效果图和一张平面图，侯梁还是坚持在提交方案前用泡沫做了大量模型。“从1：1000到1：500、300、200、100、50，就差做1：1的模型了！”侯梁自我解嘲道，“我觉得空间的东西一定要做出来之后，撞击我的感觉，然后再来进行修改。”对侯梁来说，每一个细节都要在设计时被精确化，他经常用想象把自己缩小，然后穿行在自己设计的建筑里检查每一个角落。“在不能到达场地的时候，我就努力尽可能地接近它。比如这个纪念馆所在的场地，我也制作过很多个版本，我需要和建筑的本身对话。”

每次侯梁在参观一个他即将进行设计的场地时都会突然变得不喜欢跟人说话。他不停地举起自己的相机，有时候拍下脚边的一株小草，有时候拼命对着白云按下快门，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在用眼睛将自己的建筑“建立”在场地里。

很快，侯梁获得了将自己设计的海啸纪念馆“建立”在泰国南部小岛上的机会。决赛结果宣布后，侯梁和其他4组来自西班牙、美国、芬兰和澳洲的入围设计师被邀请去了泰国，在组委会和当地官员的带领下参观了灾后一年正在重建中的曼谷和攀牙省。

在用双脚丈量了那片想象和模拟了多次的场地之后，“一定要到现场感受，一定要看到那里的树，一定要感受到当地的土地。当我站在考拉山最西面的尖角，我觉得树都在围着我转。我强烈地感觉到，我需要改变建筑物的尺寸，改变人们进入建筑的方式，改变建筑与自然的关系”。侯梁进行了一次受自于自然启迪的改动。

他首先将纪念馆的入口移到了距离主体建筑400米以东，目的是要控制进入主体建筑的人流“要让人流像输液一样地一滴一滴地进入，尽量不惊动自然”。从连接着考拉山旅游区和西部山地的4号高速路岔口下来，人们步行便可以到达扇形的“月亮门”，也就是海啸纪念馆的入口处。在提供讲解、休憩、餐饮、等候等功能的入口稍事等候，便可以乘坐电瓶车通过一条仅能容纳一辆电瓶车和一个人同时并肩而行的狭窄山路进入到纪念馆。“我从泰国回来就缩窄了这条路的宽度，并且将路面换成可渗透性材料。原因是，当我站在那块场地，我看到了很多小生物，我不希望它们的生活因为建筑的关系而被打扰。回想海啸发生的原因，人们更应该对自然怀有足够的敬畏和谦卑。”

在泰国的一周，当地人对命运的接受力和对自然的崇拜精神无疑也给予了侯梁创作的动力。7天中侯梁的相机始终在工作：它记录下当地一个简易搭建的博物馆中收集的一个将时间永远停留在海啸发生的那一刻的闹钟，记录下临时搭建的纪念碑前摆满了人们自发献上的鲜花，记录下寺庙旁边还未被认领的棺椁，记录下人们在夕阳时分低头祷告的场景。但是更多的，侯梁看到的是泰国人有别于通常东方人的含蓄，“这是一个特别爱笑的民族。他们重建的速度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侯梁对一个百来人的沿海村落记忆犹新：海啸掀起的大浪将一艘渔船直接从印尼摔到了这个泰国村落。海水退去，这艘船被当地人拖回了岸边。一段时间过后，等当地博物馆人员前往受灾一线搜集海啸残留遗迹时发现了这艘被当地人粉刷得漂漂亮亮的渔船，停靠在还在兴建中的民宅一旁。

受到当地人的启迪，侯梁得以丰富了自己对海啸博物馆概念的诠释—自然的力量通过灾难冲散了世界，在瞬间将世界解构成一个个的碎片，但是碎片却又以一种新的秩序进行了重构。“这每次都让我想起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悲伤而无助的事件。”侯梁回忆起即将从鲁汶大学毕业的某个下午，当侯梁惊愕地看着被人翻得杂乱的宿舍，得知存有他即将完成的毕业设计和无数见证了他成长的设计图的手提电脑已被人窃取，连同收藏多年的上千张CD时，他能做的就只有告诉自己，自己已经一无所有。

可是年轻的他怎会真的一无所有，等他从最初的无助和愤慨中醒悟过来，侯梁比之前更为刻苦地埋头苦干，用几个月的时间硬是将毕业设计赶了出来。“那一刻我明白，什么都可以带走，只要我还在。”侯梁的笑，让人想起东南亚沿岸被海啸冲垮了生活的人们，在重建新生活时的无畏和宁静。

海啸纪念馆鸟瞰全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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