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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
作者/张帆	来源: 日期:2006-3-23 13:27:36 点击:

是痛苦、怨恨和歧视，还是理解、宽容和接纳。

当你用一个简单的道德标准来评判一个想要自杀或者已经自杀的人时，

你是否理解他背后那些隐藏的故事和深切的痛苦？

死去的人去了，活 的人该怎样活 ？死亡的意象永远是支离破碎、残缺不全的，

所以才有人不断地向人们呼唤意义的完整。

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总在不断地告诉别人也告诉自己，生命是自己的，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一

“跳下去，死给他们看。”

她不断对自己说。7个小时之前，她跨上11楼天台边缘水泥护栏上仅够支撑一双脚的台面，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前面是30来米高的悬崖，向前一步，她就会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告别这个世界。楼底围 的人群看起来跟落地的树叶一样，其中有一些人穿 警服，也有人穿 消防服，地面上铺上了大大的气垫。她的女儿在楼下哭 。她不知道下面的人在说什么，比划什么。“死给他们看”，她想。可是仍然像被什么事情牵挂 ，她始终无法迈出最后一步。

她开始发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从早上9时站到这个护栏顶上，她没有吃过东西，力量在她因肾炎而原本虚弱的身体里渐渐消失。北京11月初早晚入凉，可是午间的太阳依旧散发 热量。她站在毫无遮拦的天台上，由冷到热，由热到冷，秋风时时裹挟她虚弱的身躯。但她几乎觉察不到这些，焦虑、悲愤和痛苦，让她几乎完全失去生理上的感觉。

只有用死来控诉自己的委屈，除此之外，她已经想不出什么办法了。在跟单位的房产纠纷中，她觉得自己是弱者，对抗挣扎都毫不济事，也因为房子的问题，她跟丈夫起了矛盾。“他们就是想让我死，我就死给他们看。”她不断在心里暗示自己。秋天的下午，太阳开始收起刺人的灼热，凉风习习。她心里浑浊一片，疾风骤雨，没有阳光，没有秋风。

人们仰 头在地面看 她，脖子仰累了，低头说说话，中午回家吃了午饭，下午来了，她居然还在上面。“跳啊，怎么还不跳。”有人说。“下来吧，时间也够了，影响也造成了，社会治安也搅乱了，目的也达到了。”也有人说。“装样子的吧，站了这么久不跳。”还有人说。

有多少人真正了解她的处境。在别人看来，选择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她向前迈一步或者向后退一步，只不过是一步。可是，7个小时过去了，她的双腿僵直，浑身无力，几近虚脱。她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无法做出选择。她像狂风巨浪的海面上的落水者，孤立无助。没有人听她的痛苦，她的悲愤，她想，只有自己死了，才有更多人知道自己的不平。她觉得自己勇敢地面对了死亡，在这个时候，毫无畏惧。

可是心里浑浊的一片仍然透 一丝隐隐的明亮，她希望自己的不平能够得到别人的重视，希望自己不是孤独的、无力的。她多么希望，自己面对那个庞大灰暗的命运时，有人跟她在一起。

有人慢慢地靠近她。从她最初站到这个天台边缘的时候，民警上来了，消防队的人也上来了。她呵斥他们，不让他们靠近，以死威胁。他们无可奈何，不敢轻举妄动。

又上来一个人，说自己是志愿者，叫冯大明。她不信，她骂他，说他是被单位收买的。“别过来，过来我就跳。”她冲他嚷嚷。那是在中午的时候，现在，4个小时过去了。冯大明从最初10米外的地方，走到离她2米远。他一直在说话，说到她的家庭，说到她的孩子，让她把自己的委屈讲给他听。他慢慢地靠近，她渐渐感到，他不是被单位收买的人。她开始信任他。

“把手伸给我”，冯大明把手伸给她，手心向上。他本能地选择了手心向上的姿势，担心如果是用抓的姿势伸过手去，她会因躲避自己向后退一步，掉了下去。

“把手伸过来，体面地下来吧。”冯大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