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杂志目录-善-正文
死亡前的重生
作者/晏礼中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6-11-13 15:04:25 点击:

就经济意义上来说，云南思茅重生厂也许是世界上最不成功的企业，
它没有生产许可证，也没有税务登记证，因为这个“厂”不生产任何产品，
但是它收纳了戒毒人员179名，其中90％以上是艾滋病患者。
有个老人在外地给厂长李继东打电话说他想做同样的事情，
李继东说：“您是好心，但有好心未必能做成好事。”
李继东把艾滋病感染者叫做“学员”，学员们都很怕他。
有人说他长得像个土匪，也有人说他“以暴制暴”。
32岁的李洪文木讷地站在空地中间时，
李继东放下手中的茶杯大声地指挥：“往中间走两步啊，再不动送去劳改！”

一
李继东朝屋外喊了声：“大鬼，进来！”“大鬼”弯着腰走进来。肤色黝黑，脸有些变形，坑坑洼洼，像是某种疾病的后遗症。“去买盒烟！”李继东递给她十块钱。

转身出门时，“大鬼”朝我笑了笑，嘴里牙齿似乎都掉光了，只看见两颗门牙。

“她叫袁玉珍，‘大鬼’是我给她起的外号”，李继东一边说，一边把脚从拖鞋中退出来，用脚指头按下地上的电源开关，立式饮水机开始发出轰轰的声音。“她曾经是我们云南省名震一时的‘零星贩卖大王’，一天能赚十几万，毒品就像菜一样，摆在她家门口卖。她有个儿子，小时侯不小心被墙上的钢筋戳到脑袋里死了。她结过两次婚，两个老公都因为贩毒被政府枪毙了。她在‘道儿’上也算是狠角色，曾经一个人跑去平兴街买了二十把手枪回澜沧卖。本来她该在监狱里服刑的，查出来感染后，我就把她接过来了。”

“大鬼”买烟回来。我望着她：“你觉得李继东这个人怎么样？” “没有东哥，我早都死了，我们这里的人也早都死了”，“大鬼”用云南话回答。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上去有些紧张，右手在自己的左臂上不停搓着，臂上隐约现出一些曲里拐弯的文身。“你胳膊上纹的是什么？”“是我们拉祜族的文字。”“写的什么？”“幸福”。

38岁的“大鬼”感染的是艾滋病。

“上回她给她姐姐打电话，想回去看看，可被她姐姐拒绝了，她想不开，喝了好多酒哭着要自杀，我去拉的时候，手腕被她抓出了血，担心了好久，还好检测结果没事。”李继东翘起脚，头向后微仰，轻描淡写地说。

二
一辆没有牌照的吉普车在山间盘绕而行。李继东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看号码，皱着眉犹豫了一下，骂了句“他妈的”。
“局长，有事吗？……算了吧……噢……那好吧……下午来吧。”“谁呀？”我问。“卫生局局长，妈的，居然有脸打电话来！”“他得罪你了？”“跟私人没关系，我是生卫生部门的气，他们每年花国家那么多钱，却不作为！”“怎么个不作为？”“他们抽血检测，可结果只告知感染者，不告知他周围的人。你想，如果这些人再去传播怎么办？谁知道他们是艾滋病感染者呢？我有个感染者的妹妹在2002年就检测出感染爱滋病，可2004年却生了小孩。我去卫生局问他们，为什么不去做她的工作劝她不要生？或是她坚持要生，为什么不给她做母婴阻断或告诉她不要母乳喂养？这位局长说，生不生是她的权利，传播不传播是她个人的素质问题。我当时就急了，我说，你妈个逼的，你是畜生还是人呀！为什么中国现在的爱滋病感染这么多？就是你们让很多普通老百姓暴露在危险之中，就是你们不作为！他当时被我说得不好意思，就说，‘保护感染者隐私权’是国家现在的政策，他们也没办法！晏记者，我只想问你一句，到底是少数人的‘隐私权’重要，还是多数人的‘生命权’重要？”

车窗外，茂密的山林里升起浓浓的雾气，宛如仙境。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三
从磨思公路出来，经过一个砖厂，拐进一个小桥洞，往前50米就是路的尽头。那儿有两扇铁栅栏门，门关着，但没有锁。前面立着两块圆牌，白底红字写着“警戒”。

这里曾经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因为在磨思公路的高架桥下，刚开始，李继东叫它“磨思大桥下”，但现在附近的人都知道这里是“思茅重生厂”。重生厂没有生产许可证，也没有税务登记证，因为这个“厂”不生产任何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