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杂志目录-地-正文
猴戏
作者/邹波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7-8-17 10:56:01 点击:

这里再向东北走到河南、山西与陕西的交界，
就是秦岭与大巴山的余脉，那里是猕猴的故乡。
解放前，猴子像野花一样，
你有事没事去摘几只，便成了你的搭档。

动物园

去年秋收刚开始那会儿，河南省新野县鲍湾村的老鲍有了孙子，家里的活就包给山西麦客，任别人的收割机的大轮子在自家田里驰骋，自个儿每日穿着干净衬衣抱娃娃。

可但逢某些日子，老鲍还会放下孙子，将猫踢走，吃顿饱饭，又牵出天井里那个阴影般的猢狲，再次出门——

他捏起三个指头，虚岁65——“还可耍到70岁”——他便是我们要找的玩猴的人之一——“中国玩猴玩得好的就两个地方：一是俺们这河南新野的鲍湾，二是安徽的什么地方，我忘了。”

我小时经常在省城的公园门口看到他们，那时觉得猴子的痛苦与玩猴人的戾气都是噱头——虐猴就是骗人的苦戏，让那些买菜回来的太婆看不过——我觉得大家被愚弄了，所以轻蔑地走开，不给钱，如果耍猴的只是一人一猴，他再壮实也无法腾出手来捉我们。

“强虫难压那叫啥……人人都是地头蛇……就东北人不一样，他们看过一眼，也怎么都要给点。”以前我不知道玩猴的人怎么想。

老鲍继续掰指头，举出的是中国各地的节日，左手为阴历，右手与左手错着一个手指头相扣着，吊空了小拇指，这表示阳历在参照着阴历，且有差异——只是当他想到孙子一天一个样，他又往回少掰了几个不重要的节日。

那是他通通要赶的场子——近在洛阳的牡丹会，淮阳的三月三，警察和城管也忍不住一起同乐的日子啊，与民同乐，天下同乐，人人欢喜，难得穷人也有了闲钱看戏，富人也不嫌这些玩意土……巨大的风俗继续顽强地笼罩着这些地方，城市立刻融化为一个个草台班子的地盘，如果有一个温厚的交警，耍猴的偶尔能被特许临时占用十字路口。

多年以来他最远去了纳达慕大会——“是一个分会场，在草原的更深处”——那还是老鲍年轻的时候，当时那些从偏远嘎查来的牧民第一次见到猕猴，非常感兴趣，给这几个中原来的玩猴人腾了个蒙古包。

那一次卖艺他们享足了尊严，他们像那样欢乐了很久，可能有一个月，挣了不少钱，蒙古包像宽厚的女人一样让他们留恋，离开草原就是离开那夏季牧场，草原的节日没有中原春季庙会的烟火气，骑马射箭都还像成吉思汗那会一样古老，衣裳也色泽清新，不是中原的土色与黄色——那剽悍的女摔跤手看过猴子戏，到了该比赛拆架的时候，还忍不住咯咯地在笑，输了还在笑，是笑那些猴子的傻样吗，老鲍惊讶的是这草原人的快乐可以持续那么久……

这一年临走的时候，草原人叮嘱：“明年还来。”

“中。有市场嘛包准来。”

“对咱这里有啥建议？”其中一个干部问。

“俺们就是觉得你们……需要的其实是一个动物园。”——他是想说，看大家渴望的样子，要一个动物园去承载他们的欢乐。卑微的耍猴人在草原有点“万千宠爱在一身”，有点承受不起这大礼。

但不久老鲍便后悔说了这大实话，因为第二年，他们一去就傻了眼。有人笑他们，“猴老倌儿，你们也翻一个斤斗才算节目好看。”——没有人看猴子了，他们厌倦了，因为果然有了动物园。

江湖

耍猴人不得不离去，临走时他们专门买门票去看了看草原上的动物园，那里有一些外来的物种，比如猕猴、孔雀和大象，也有一些熟悉的，有时候是马隔着栏杆看到马——动物园使畜牧业有了一种心理参照，连动物也感觉到命运是多重的，世界不仅仅只有屠场和劳动营，动物里也有弄臣，猴子凭空翻一个漂亮的斤斗，犹如那只叫夏洛的蜘蛛织出可读的字，它们创造自己的生活、存在的理由，创造自己的艺术、职业和荣誉。

可老鲍渐渐发现，这里的人着迷的是陌生的物种本身，而不是它们身上的把戏，草原人仍然不知道畏惧，他们第一感情就是好奇。

但当猴子不再陌生，它身上的把戏就没人看，翻斤斗没人看，被虐待也没人看——都没有人的把戏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