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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灯塔去
作者/张泉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7-7-16 17:23:29 点击:

花鸟灯塔被誉为“远东第一灯塔”。它在嵊泗列岛最北端孤独而平静地浮沉。
一百三十七年间，它点亮了通往上海的繁忙航程。
然而，它自己，却在历史的冲涤下变得寂寂无名。
这幢灯塔，这座岛，这些守望灯塔的人们，这些靠海吃饭的人们，
他们的命运将在沧海间怎样地辗转起落，他们的未来，又在哪里。
花鸟人和灯塔守望者共同分享的日出与日落，如同这些小岛在海中的命运。
他们因水而来，上升为陆地，或者，陷入久远却非永恒的虚空。

一

我从大船跳到小船上。

没有窗户，只有一架简陋的扶梯，通向上层甲板。每天，泗礁岛只有这一班船前往花鸟岛，它围绕嵊泗东西方两个大岛—嵊山和泗礁，做环形周游，所以，每天在每个岛上只会停留一次，若想离开，只能等待没有大风浪的来日。

座位上凌乱地搭着粉色的肮脏衬垫，早有人脱了鞋，撒脚在四个人的座位上舒展身躯，顺势平躺下来。

然而，那分明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姿态而已。

因为每一排座位旁边都散布着几个巨大的垃圾箱，黑色的塑料袋像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口腔，撑得溜圆，却空空如也。然而，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被填满杂物，或者晕船人腹中的陈粮。于是瞬息之间，脚臭、鱼腥、浓烟、呕吐物的味道，便招摇着从窒闷的空气中升腾起来。成群的苍蝇伺机飘摇而起，盘旋在半空里搜寻落脚的角度与力度，随即便与你一笑而过。

你可以屏住呼吸，却无法捂紧耳朵。电视音响里不厌其烦地放着老歌，那些耳熟能详的古老旋律，在很长时间之后，突然令我警觉：这些歌，无一例外，都与回家有关，《常回家看看》《流浪歌》《回家》我的心不由一沉，莫非，在这艘小船的意愿中，它只希望运载归乡的游子？又或者，小船所要前往的那些小岛，从一开始，便不欢迎异乡的来客？

你还来不及闭上眼睛，配合着歌声，电视画面里的一袭1990年代泳装少妇，便已夺面而出。你将眼睛挪开，只有黑压压的人头。两侧架子上塞满救生衣，却是整齐划一，鲜明亮眼，然而，细细打量，显然已被尘封。地上堆满散落的烟头，沉睡在灰烬之上，未掐灭的轻烟依然袅袅上升。突然无趣地发觉，自己的视线就像苍蝇一样逡巡，却始终找不到落脚点。遂只好硬阖上眼皮之门。

这时，你会想说话，却又懒于言语。因为闭上眼睛之后，终于感知到小船在摇晃，它大起大落着，仿佛在不规则的浪刀上跳华尔兹。五脏六腑也便随着船的起伏四下散开又猛地撞在一起，这时，人的躯壳只是一只被塞得乱七八糟的包裹，包裹里的一切东西，都涌在嘴边候着，单等话语慢悠悠踱到喉咙，便蜂拥跟上，破堤而出。

在这样的空间里，你需要彻底将自己关闭。然后，再与时间单向较量。

坐在昏昏沉沉中，想睡去却又无法入梦，数绵羊也只是枉然，突然移形幻影地想，传说中的诺亚盘腿坐在方舟中，想的究竟是什么。当诺亚放飞鸽子时，他是否会以为它也会像乌鸦那样一去不回？当诺亚第二次放飞鸽子时，他有没有想过，长此以往，自己和家人恐怕也要变成美人鱼。我不知道诺亚方舟上的幸存者们最终是怎样活下来的，按照那个神话的时间来看，人和动物在船上呆了整整90天，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娱乐。除非，它是一艘邮轮。

“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在船上遇到的每一个人，几乎都会对我的目的地如是发问。他们一眼便看出我不是本地人，所以，他们认为，去那样一个岛也就相应地全无意义。没有人赞成这个荒唐的计划。

有的人会补充一句，“那地方，也挺好”，有的人则硬生生地噎住，用惊愕甚至怀疑的目光将我周遭打量三遍，随即又问，“只有一个灯塔，英国人造的，有什么好看？”

又有人说，从前，灯塔并不能与岛上的人友好相处。在入夜漫长的亮灯时间里，它的光每15秒闪一次，会将屋里照得雪亮，几乎能将人照成空气。人们只好往山阴的地方搬。而气雾灯不时发出的声响彻周边数岛时发出的声响彻周边数岛发出的声响彻周边数岛，如今不得不废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