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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丝绸之路 
作者/张泉  来源:《生活》杂志 日期:2006-12-11 10:49:58 点击:



如果不是用历史的方式来书写丝绸之路;
如果可以暂时忽略汉唐盛世跌宕起伏间那一幕幕枕戈待旦,血流漂杵;
如果可以暂时忽略那些川流如梭的驼铃、玉石、绫罗、佛经、往事;
如果可以暂时忽略沿着商路通向欧洲并影响过世界近代文明史的中国四大发明……
或许我们才能冷静地审视这条道路,以及它所指代的逝水而去的古中国文明。

丝绸之路的兴衰暗示了人类社会关联方式的变革。
当年中华帝国提前到来的航海时代,加速了它提前拱手让出历史使命的命运。
当西方探险家开始大规模涌入中国,丝绸之路已然由当年双向的商路蜕变为一条单方向洞开的门户。
而在现代中国的语境之下,这条被一再诠释与颠覆的道路,终于斩头去尾,
成为旅行者心目中从西安到敦煌的经典旅游路线,
维系着它最后的喘息——关于那些活着与死去的,那些守望与被篡改的,
那些幸福与卑微的,那些传说与进行中的——新梦与旧闻。




玉门关,黄土与传说

玉门关守关人的传说,像被烈日钉进大地的一枚水滴,已经无息地飘散在方圆百里渺无人烟的苍茫戈壁上。

守关人的身世,像玉门关的凋敝一样,扑朔迷离。

有人说,他是一个老人,姓曹。虽然可能并不是名将后裔,却也世代生活在玉门关旁,显然与汉唐年间驻边屯田的士兵有关。五十余年间,他和他的妻子自愿守在玉门关被风化的遗迹旁,没有酬劳,也没有原因。他的收入来自绿洲里的几亩薄田,以及向游客出售的饮食。然而,他的妻子最终忍无可忍,几年前离他而去,嫁去敦煌城中。他去找过几次,毕竟不甘心。最终却无功而返。从此耐下性子,打定了主意一辈子守在这里。每天继续看着大量的各式汽车从100公里外的敦煌城中满载游客来到这里,背向土丘,拍照,歇脚,离去。

有人却说,守关人并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一个姓秦,一个姓杨。两个中年男人。都是些曾在中国征战史上显赫一时的姓氏。他们俩据说是结拜兄弟,据说又不是。都没有结婚,住在玉门关旁自己搭建的小房子里。没有人要求他们留在这里,所以也不会有人赶他们离开。说这话的导游操着敦实的西北腔,字正腔圆地用鼻音说:“他们哪,是长年累月守在玉门
关。”“长年累月”被刻意拉长,带着些回旋的韵味,听起来似乎比这个词本身还要久远些。

当我背向玉门关的荒凉土丘寻找守关人的时候,他们已经销匿在光阴深处。或者,他们从来就未曾存在过。又或者,他们存在与否原本也只是庸人自扰的问答。

他们所守望的赫赫关城玉门关,业已沦为一抔黄土。




赶驼人又吆喝一声,他的骆驼终于勉强从尘土中站起身,不满地喷着热气,抖动毛发。

这头颓废的骆驼已经保持着僵硬的姿态足足一个小时甚至更久,它躺倒在玉门关前的土地上,浑身毛发几乎看不出光泽,四蹄虚张,耷拉着脑袋。如果不是它一直圆睁着眼睛,把它当成一具戈壁上司空见惯的尸体,大约也无人怀疑。

赶驼人强行将它拖起来,向着玉门关关城遗址踱去。他刚刚招揽了一单生意,一个中年男人兴高采烈地跨上驼峰,忙不迭地朝着相机挥手。赶驼人显然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面无表情地牵着骆驼只顾走在前面,人与骆驼的影子在阳光下不断交错又分离。

颓废的公驼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开始了它每天不知要重复多少趟的围绕玉门关四方城一周的仪式。如果它有意识并且足够见多识广,不知它是否会怀疑,自己究竟是一头骆驼还是一头绕着磨盘行走一辈子的驴。它的背后紧跟着它的妻子和孩子,拖家带口一长串背影。

骑骆驼的人此时已经安静下来,初时的兴奋劲儿很快演变成不知所措。他抓牢了缰绳,侧着脑袋拿帽子拼命扇风,在骆驼颠簸的三百六十度行进中,他看不出这座黄土剥蚀的土包究竟和当年声名显赫的玉门关有何关联。

四方的土包,是玉门关留下的唯一遗骸。从不同的角度走去,有时它像一座城,又时又像一口石棺,或是皲裂的肌肤上那些充满恶意的图像。这一天的云,像是被一个没有耐心的孩子刷出来的,油画笔疾速提起的笔锋生硬地撕扯着画布,甚至听得见那躁动干裂的嘶鸣。阳光在关城一角的顶点上盘旋舞动,渐次扩散于瞳孔中央,直至消融进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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